微风迎面扑来，裹挟着夏日庭院草木的气息。“季云卷”顺着回廊缓步走了几步，却在 “清露院” 的牌匾下停下。

她站在那儿，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这一年多，她不是没想过柳姨娘——只是每次想起，只是每每念及，都被她强行压下。如今人就在院内，推门便能相见，她反倒生出几分怯意。

她瘦了吗？有没有生病？夜里睡得可好？这一年多，自己不在她身边，她独自一人，日子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手推开院门。

还是记忆里那个熟悉的院子。院中那棵大树依旧枝繁叶茂，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筛出一地碎金。树荫下，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坐在矮凳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什么。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洗衣服，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端着针线簸箩从屋里出来。两人看见一个陌生姑娘走进院门，先是一愣，面露警惕之色，正要开口询问——

却见柳姨娘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衣裳滑落在地。

两个丫鬟一怔，顺着柳姨娘的目光看向门口的姑娘，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悄悄退到了院门外守着。

柳姨娘立在树下，怔怔看向门口来人。她身着半旧藕荷色襦裙，裙边已经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那天生的容貌。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她侧脸，纵然清减许多，五官依旧温婉秀美。

她嘴唇翕动，一时发不出声响，目光细细描摹来人的眉眼、鼻梁、唇瓣与下颌。像是怕认错，又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凝望许久，才颤声轻唤：

“……卷儿？”

“季云卷”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热，快步上前：“娘亲，我回来了。”

柳姨娘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裙裾绊倒。“季云卷”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柳姨娘稳稳接住她，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

“是我的卷儿。”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笑意，“是我的卷儿回来了。”

柳姨娘如视珍宝般拉着她，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缺失的光景全都补回来。

“高了，也瘦了。”她声音微颤，眼底水汽翻涌，却强忍着没有落泪，“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用过饭没有？”

“季云卷”看着她，听着那几句絮絮叨叨的问话，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不同的面容、不同的声音，可那语气、那眼神、那生怕她受了一点委屈的模样——竟和前世那个隔着千山万水也要在电话里念叨她的身影，一模一样。

她再也绷不住了，一头扎进柳姨娘怀里，抱着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娘亲，我好想你。”

柳姨娘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自己的眼泪却再也克制不住，无声淌满面颊。母女俩就这样抱着哭了许久，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攒下的思念和委屈一并哭尽。

直到两人都哭累了，柳姨娘才扶着她分开，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一边端详一边又心疼又好笑：“再哭下去，可要成小花猫了。”

说罢，她转身打了盆清水来，浸湿帕子，拧得半干，轻轻地为女儿擦去脸上泪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宝贝，一下一下，耐心又细致。

待忙活完，柳姨娘又拉着她打量了好一阵，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末了才想起什么，连忙朝门外吩咐：“素云，快去传菜来！”又转过头，带着几分歉疚笑道，“你瞧娘只顾着欢喜。你从襄阳赶来，想来还未曾用饭吧？”

她确实饿了。可比起吃饭，她更想先洗个澡。天气炎热，又连着赶了十日路，虽在客栈能简单擦洗，但出门在外她始终不敢掉以轻心，只能草草打理。如今到了自家院子，才算真正安下心来。

“娘，我想先洗洗。”她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衫，略带窘迫，“一身汗味，怕是要熏着您了。”

柳姨娘一听，连连点头：“好好好，先沐浴。”随即扬声唤道，“小蝶，快去烧水，多烧几锅，让小姐好好泡一泡。”

清露院里顿时忙碌起来。素云提着食盒去往厨房，小蝶守在灶前添柴烧水。柳姨娘亲自翻出一套干净寝衣，又寻来一块未用过的胰子，一并放在浴桶旁。“季云卷”望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底暖意融融，好似漂泊许久的小舟，终于寻到停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