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自清晨落下,到午后非但未歇,反倒愈发绵密。京城街道积起半踝深的水,马车碾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季云卷”坐在车中,隔着车帘望向雨幕笼罩的天色。她的心也像这雨天,沉甸甸浸满水汽,怎么也排不开。
一路上她反复掂量,见到荆淳懿该如何开口。是先寒暄,还是直接道明来意?倘若他念及共事旧情,兴许愿意听她诉说;若是翻脸,一句 “妇道人家妄议外事” 将她斥退,又该如何应对?或者更糟——他冷着脸训她一个庶女不知分寸,仗着在襄阳有过几分共事的交情,就敢贸然登门攀附。这些话,她在路上想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想出一个更坏的结果。
父兄的案子干系重大,通敌、受贿、牵涉兵事,任意一条都足以置人于死地。她一个小庶女,真的有能力保他们吗?可眼下,她只能尽力一试。只求先保住父兄性命,剩下的,只能等拥有两世重生记忆的季云舒归来,看她是否知道些内情,或许能想出对策。
她的手拢在袖中,手心紧紧攥着那块玉佩。玉的边沿硌着掌心,攥得指节有些发酸。那是他给她的,背面刻着他的字。她收着它,原本是当保命符用的,想着万一哪天走投无路了,兴许能拿出来换一条生路。可此刻攥着它,心里那点不安反倒更浓了。
她正想得出神,马车微微一晃,停了下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声。
“七妹妹,到了。”二哥哥季泽钧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她应了一声,把玉佩收回袖中,又深吸了一口气。季泽钧早已撑开油纸伞,立在车旁等候。她踩着脚踏下来,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
季泽钧今日穿了一身青灰长衫,做寻常管事的打扮,跟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挡住斜打过来的雨丝。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府邸。“清懿王府”四个大字悬在门楣上,漆底金字,被雨水冲刷得鲜亮。门前立着两名带刀护卫,高高的门槛如同一道壁垒。心底不安再次翻涌,她咬了咬牙,取出袖中的玉佩,缓步上前。
卫兵见她走近,立刻上前拦住。她不言,只亮出玉佩,玉面刻着一个 “荆” 字,在雨色里泛着温润光泽。卫兵一见,神色骤变,躬身避让,一人转身快步入内通报,靴底踩得水花四溅。
她在门廊停下,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掸去衣摆泥点。季泽钧收伞,退到廊柱边等候。不多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拱手行礼:“王爷有请季娘子前往书房叙话。”
她刚要迈步,管事伸手拦住紧随其后的季泽钧,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这位郎君,还请在门房稍候。”
季泽钧眉头一皱,正要争辩。“季云卷”回头,轻轻按住他手臂,低声道:“二哥哥放心,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镇定。季泽钧见她目光沉稳,便压下心中的不安,退回了门房。
她转过身,跟着引路的人往里走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又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廊下灯笼已点亮,光晕被水汽晕开,整条游廊仿佛浸在水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可到底还是走到了书房门口。
引路的管事躬身退下。她抬手,轻轻叩门。
门内传来那个熟悉的低沉平稳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而入。
荆淳懿早已知晓她的动向。冥七被他留在襄阳,自她动身那日起,她们沿途的行踪,便借着飞鸽一封封送入京城。她人还未到,荆淳懿便清楚她要来。
昨夜他在书房坐到很晚,桌案上季、沈两家案子的密报,一旁放着门房递来的拜帖。帖子上只短短一句——欲与王爷商议旧事。落款季云卷。
他对着帖子看了许久,烛火轻轻跳动,才将帖子折好收进木匣。
到了晚间,他提笔写下回帖,亦是寥寥数字:明日午后,可过府一叙。写完,又拿起短笺细看一遍,才交给下人送出。
今日午后,他草草用过餐食,便去翻拣衣物,接连换了三件,最后选定一件崭新玄色直裰,对着铜镜照了照,又伸手抚平领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痕,这才满意的转身出了内室。
侍从在旁伺候,见他挑了又挑,心里暗暗纳罕——王爷平日里见客,衣着向来随意,今日怎地这般慎重?
原本摊开的季沈两家案卷已经收起,换成了江南水患急报。皇帝前日口谕,命他协理江南赈务,探事司已经派人下去核查堤工亏空。他坐下翻开文书,目光落在纸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大雨哗哗,檐下水帘密不透风。
他蹙起眉望向窗外。这场雨来得不巧,她还会赴约吗?
他放下折子,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静静望着雨幕里通向府门的甬道。不知等候多久,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爷!季家娘子到了,正在门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