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院对外头的“热闹”一概不知。“季云卷”自回府后,便被柳姨娘拘在院里一同刺绣,除了和二哥哥碰面,半步院门都未曾踏出。
这几日母女二人对坐,中间摆一张矮桌,上面摊着布料、针线与剪刀。
柳姨娘埋头赶着绣嫁衣。她本就针线不错,只是去年从庄子回来后,险些丢了性命,眼睛就此落下病根,一到夜里眼神就发虚。白日里尚可支撑,待到傍晚天光转暗,她只得挪到烛前,眯起双眼,一针一线慢慢往前送。
“季云卷”坐在对面,手里缝着一只双层荷包。她一个现代人,哪里精通这些女红,好在原主本就不爱学针线,倒也不会让柳姨娘起疑。柳姨娘时常探过身子帮她理正针脚,口中絮絮提点:“这里线要收一收”“那边针脚留短了”。
素云和杏儿坐在门槛边,一人手里拿着一条帕子在绣边。素云绣工最好,针脚细密匀称;杏儿就差了些,扎了好几回手指,疼得直吸凉气,惹得素云忍不住笑她。小蝶胆子小,不敢动针线,便在一旁帮着穿针引线、整理布料。秀儿年纪最小,坐不住,一会儿跑去院子里看枣树上的麻雀,一会儿又跑回来趴在桌边,歪着头看柳姨娘绣鸳鸯。
“姨娘,这只鸟怎么只有一只翅膀呀?”秀儿眨着眼睛问。
柳姨娘低头一看,才发现另一只翅膀忘了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秀儿嘻嘻一笑,又跑出去追雀儿了。
屋里漾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她望着眼前光景,手里的针顿住了。阳光顺着窗棂斜斜落进来,落在柳姨娘鬓间零星的白发上,落在素云渐渐绣成的帕子上,落在小蝶专心穿线的侧脸上。
这短短几日,却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最松弛安稳的一段时光。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可她心里清楚,这样的闲静,往后怕是再也难寻。
到了第三日午后,嫁衣总算成了。柳姨娘来回翻看,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那只鸳鸯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怎么看怎么别扭。
“季云卷”接过来翻了翻,忍不住笑出声:
“娘,这鸳鸯怎么瞧着像鸭子啊。”
柳姨娘被她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她,末了只轻轻拍了她一下:“嫌丑,到时候便别穿。”
“穿,怎么不穿。”她把嫁衣往怀里一拢,“这可是我娘熬了两个通宵绣的,谁都比不上。”
两人正闹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走了进来,正是宋氏身边的周嬷嬷。柳姨娘一见她,笑意微敛,放下针线起身。
周嬷嬷朝柳姨娘行了半礼,目光落在“季云卷”身上,语气客气:“二娘子,前院来了一位江公子,说是姑娘的故人,想要见你一面。夫人命奴婢来问一问你的意思,若是方便,见一见也无妨。”
她愣了一下。江公子——江砚舟?他怎么会来?
柳姨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她已抢先一步:“劳烦嬷嬷回禀母亲,说我换件衣裳就来。”
周嬷嬷笑着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等她走远了,柳姨娘才压低声音:“明日就要出门子了,这时候见什么外男?”
她没有多解释,只道:“娘,我心里有数。”
待收好嫁衣,理了理衣襟,看向柳姨娘:“我去去就回。”
柳姨娘满眼担忧:“是什么人?要不娘陪你一同前去?”
“不用。”她淡淡一笑,“只是一位故人,说几句话就回来。”
她往前厅走着,心底飞快思索。
说起来,她和兄长还欠着江砚舟一份恩情。当初在襄阳遇险,若不是他及时出手相救,他们兄妹二人早就折在流民手里。后来推行防疫之法时,他也是最早愿意信她的人。救命之恩,再加知遇相托,这份情,着实不轻。
可明日她就要入王府了,他却偏偏挑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莫非……是带来了父兄案子的消息?
踏进前厅,便见一道颀长身影背门而立。一身银灰戎装,满身风尘。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正是江砚舟。
他数月前领了军务,深入敌境探查消息,在刀尖上搏命才得以回京。刚入城门,满城流言便灌进耳中,他连尘土都来不及掸,便策马直奔季府。
他面色难看,眉头紧锁,唇线抿得紧紧的,满腹话堵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目光落在“季云卷”身上,来回反复看了数次,才出声:“你…… 当真要嫁给他?”
“季云卷”在他对面落座,神色平静:“是。”
江砚舟双拳攥了又松,声音压得很低:“是去做妾。”
“是。”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微微发颤,“跨进那道府门,往后你便是王府之人,自身性命都由不得自己。若是你父兄的案子最终定了,你便是罪臣之女,就算是他,也未必护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