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转过弯，前头有火光。

她停住。火光那头，停着几辆车，车边立着几个人。雪被火光照成橘色，落进光里就化了，化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

她数车。一，二。两辆。

她数人。车边立着五个：一个靠前，玄色长衣，袖口素净，是正道那种不绣纹的规矩穿法；后头四个，一式灰蓝，分站两侧。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

那人还在她身后七步。她没回头，知道他在。雪地里他的印，一行，落在她印后头七步，平着，没有声。

火光那头的人也看见她了。靠前的那个——主事——抬了抬眼，又垂下去，不直视她。他看的是她身后的山，和她脚边的雪，独独不把她当脸看。他脸上那点嫌恶，压在规矩底下，像嫌一件该要、又不肯碰脏手的东西。

苏怜幽从另一头过来。雪地里她的玄色正装，袖口绣纹比平日密，沉香的尾调发苦，云绾柔认得。

“人到了。”师尊说，声音温温的，像替她高兴。她朝主事那方偏了偏头，“这孩子乖顺，立得住，您放心收。”

那句“立得住”，当着外人的面说的。云绾柔把这句听进账：师尊夸她，是在给买家验货。这句话本身，就是标价上的一行字——她值多少，藏在“立得住”三个字底下。

主事这才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掌门客气。既成交，按单走。”

按单。云绾柔数“单”这个字。单上有数，她要看看是多少。

苏怜幽从袖里取出一卷符契，展开。契纸泛黄，墨色旧，边角压了印。主事身后的随行递上笔，苏怜幽接了，递到云绾柔面前。

“按个印。”师尊说，笑意没到眼底，“你自己的名字，按上，这桩就全了。”

云绾柔接过笔。她没有名字可写——她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会滑走，她早知道。她用指头在契尾按了个指印，朱砂凉，沾在指尖，红得发暗。

她低头数契上的行。一，二，三，四，五，六。六行，写的都是数目与交割，字字清楚。第七行，墨色浅，是一行她不认得的字，弯弯绕绕，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她数到这行，停了。这行她读不出，像一道缝，平着，摸不出边，却分明压在“货已点清”底下。

苏怜幽把契收了，叠好，递给主事。主事接了，不打开看，只往袖里一揣。

验货开始。

主事朝随行一点头。一个灰蓝随行上前，立在云绾柔面前三步，把她从头到脚数了一遍。数的是修为——金丹圆满破元婴，他数得出来；数的是桩位——他手在她腕上停了一息，那九处里离得近的一处，暖了一下，他收回手，点了个头。

云绾柔站着，让他数。她自己在心里也数：他数我，像数一口箱子。一口箱子，几行字，几枚印，价七万，三卷。她把这几样并着，标着“待看”。

主事又朝另一随行点头。那随行上前，掀开她麻衣一角，看了袖口，又放了回去。他在验她身上带着什么——拓条在袖里，他没翻出来，可他那一下，碰到了拓条的位置。云绾柔没动，由他看。她知道，这一验，验的是她这件货干不干净，有没有夹带不该带的东西。她带的三样，都在他手碰不到的暗处。

苏怜幽上前，替她把麻衣的领口拢了拢。动作轻，像真舍不得。可云绾柔知道，这一拢，是把她身上最后一点不像货的样子，拢平了。师尊的手在她肩头停半息，确认麻衣穿得齐整，像在给一件要交出去的东西，最后抚一下。那一抚，是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