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云地界夹在三不管的裂隙里,要进去,得要办出行令。
“这里规矩多,查得严。”温瞳将文牒递给云执,低声道,“佛云名义上仍属令孤,但因地理位置特殊,实际由当地部族与三国驻军共管。
“通关不仅需要官牒,还需额外申请佛云特批出行令注明事由,路线和停留时限,接受盘查。”
归楠他们望着门口排着长队,各色面孔都有的人,他眯眼看了看日头,又瞥向身侧。
云执在墙边阴影里填写通关文碟,一脸“这破地方什么时候能完事儿”的不耐。
柳烛一则……额。
柳烛一正蹲在路边,拿根草茎逗一只瘦巴巴的蜥蜴。
“小乖乖,”他声音又软又黏,指尖悬在蜥蜴脑袋上方,“你说,里面那帮官老爷,今儿个心情好不好呀?会不会故意卡我们呀?嗯?”
蜥蜴“咻”地窜进石缝。
柳烛一遗憾地撇撇嘴,站起身。
“要我说,”他晃到归楠身边,胳膊肘似有若无蹭过来,“归师兄咱们亮身份硬闯得了,南笙阁的牌子,长公主委托,哪个不够他们喝一壶?再不济……”
他眼尾一挑,瞥向温瞳,“让温瞳冷着脸往那一杵,保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唰唰盖章。”
温瞳懒得理他。
归楠从袖中抽出令玉儿给的那枚玉符,在指尖转了转:“多事,按规矩来。”
这个时候柳烛一凑过来,扒着云执胳膊看她填写文书,嘴里嘀嘀咕咕:“籍贯写哪儿?唔……就写南泠遗民好了,事由?嗯……寻亲访友,顺道观光?”
云执笔尖顿住,面无表情地看她:“柳公子,这是通关文牒,不是游记。”
“哎呀,差不多嘛。”柳烛一无所谓道。
规矩就是慢。
排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挪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里头光线昏暗,桌后坐着个干瘦小吏,眼皮耷拉着,一手拨算盘,一手慢吞吞翻着本册子。
“名字,籍贯,事由,文书。”声音像极了被压榨到没有休息时间的就班畜,一个字都懒得浪费。
归楠递上玉符和早就备好的文碟,小吏掀眼皮扫了眼,手指在册子上划拉几下,又抬起眼,将他们四人上下打量一番。
“四个人?”他问。
“是。”
“佛云最近不太平。”小吏慢悠悠道,“流民多,匪盗也多,四人同行,需额外缴一份协防银,二十两。”
柳烛一“噗嗤”笑出声。
小吏皱眉看向他。
“大人,”柳烛一笑眯眯地,手撑在桌沿,“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外头都听见响儿了,二十两?够在您这儿买个小官儿当了吧?”
“规矩如此!”小吏脸一板。
“行。”柳烛一歪头,“那咱们说说别的规矩,按《边关通例》第十七条,作为特殊地界,不应缴纳额外费用,沿途关卡尚需提供便利,您这协防银,是哪儿来的规矩?
他拿着扇子寒光渐起:“嗯?”
小吏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没料到这群人门儿清,他眼神闪烁,又看向归楠:“即便如此,也得登记清楚!你们四人,什么关系?主仆?同行?还是……”
他目光在归楠和温瞳之间逡巡,归楠还没开口,柳烛一又抢了先。
“关系?”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旁边云执的肩膀,云执浑身一僵,眼刀嗖地甩过来,柳烛一全当没看见,笑得春花灿烂,“这是我相好!”
接着又指向归楠和温瞳,故意道:“那两位,喏,一看就是主子带着仆啊,怎么,大人还要查寝不成?”
云执:“……松开。”
温瞳:“……”
归楠揉了揉眉心。
小吏大约是没见过这么混不吝的主,他吭哧半天,最终悻悻抓过印章,“砰砰砰”几下盖在文书上,几乎是扔了出来。
“走!赶紧走!”
柳烛一松开云执,优雅地捋了捋袖子,接过文书,笑容可掬:“多谢大人通融~祝您今日诸事顺遂,财源广进呀。”
出门,荒原的风劈头盖脸吹来。
云执黑着脸,使劲掸肩膀:“真烦人。”
柳烛一拿扇子扇着:“追我的人多少人都排不上队,你这相当于占我便宜了呢。”
云执脸更黑了:“能不能将这个自恋的人,就地处决?”
温瞳默默走到归楠另一侧,隔开了柳烛一:“欺负云侍卫,你也不怕某人过来寻你?”
“啊?谁?”柳烛一一脸懵。
温瞳不怀好意地笑着:“不告诉你。”
“下次,”归楠开口,“别动手动脚。”
柳烛一转过头,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归师兄嫌我粗鲁呀?我这不是为了快点嘛,你看,省了二十两呢。”他眨眨眼,“二十两,够在里头最好的馆子点好几桌酒菜,再叫几个黑皮小哥跳舞了。”
云执嘲讽道:“柳公子真是雅兴,来办事还不忘记享福。”
“那是自然。”柳烛一一脸无所谓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往里面走。
如果说边城关口还残留着本土地界的影子,那么真正踏入佛云地界,扑面而来的便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空气干燥,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可偏偏目之所及,却并非黄沙滚滚,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粼粼波光,那是湖。
干燥与湿润,炎热与清凉,在此地诡异地并存。
道路两旁建筑低矮,多以土黄,赭石色的粘土夯筑,屋顶平缓开着小窗,但往来行人的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