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时,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归楠瘫软在凌乱不堪的床榻上,浑身汗湿,身后传来温瞳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温水浸湿布巾的触感,细致地替他擦拭。
温瞳俯身,在归楠汗湿的额头落下一个吻,慵懒道,只是还带着满足:“还装睡吗?”
归楠连眼皮都懒得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答。
他意识飘忽地想:“这人……白天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守礼的样子,怎么现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其实白天也不老实……”
偏偏他还吃这一套。
出发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归楠衣领拉得很高,遮住脖颈侧面的红痕,温瞳跟在他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云执他们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云执把白纱斗笠戴在头上,遮住半张脸。
柳烛一看见云执的斗笠,不怀好意道:“云执~你的斗笠可以给我用用吗~,我这白皙的小脸可不能被晒黑了。”
云执冷淡:“不能,那你最好被晒黑。”
柳烛一撅着嘴:“什么意思……你小心白纱招鬼!”
云执:“……我不怕鬼。”
“走吧。”归楠说。
云执展开地图,指着上面的地标:“从这里往北,太阳落山前就到。”
几个人出了巷子,上了马车,归楠靠在温瞳怀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到了。”云执率先跳下车,抬手扶了扶遮阳的白纱斗笠。
归楠第二个下来,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后又强行支撑的倦怠,他站稳后,瞥了眼紧跟其后的温瞳,转身去打量那座庙。
温瞳神色如常,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还美滋滋的。
“……”
“这地方……”柳烛一抬眼望向庙宇,声音冷淡:“许久没回来了,想不到,都败落至此了。”
话是这么说,但眼前的建筑却并非想象中的破败不堪。
那座庙不是佛云本地那种土黄墙,圆顶穹庐的样子像是把木头与陶砖揉在一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被工匠以近乎苛刻的技艺完美融合。
庙门是巨大的花瓣状拱门,并非中原常见的圆拱或方门,而是层层叠叠、由内向外舒展的玉兰花瓣形态,庙宇主体用材极为考究,历经风雨仍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惹眼的是它的形制,并非中原常见的飞檐斗拱,而是融合了西域与南疆的风格。
最中央的牌匾大字写着:“善则必应”
归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雕花:“看不出来哪里落败了,这建筑倒是看着挺新。”
云执从他身边走过去:“还是有人来供的,你们看那边。”
几个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主殿里站着几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供桌前低头祷告。
她补充道:“我们家……当年在佛云鼎盛时,也来此供奉过,这里的无悲公,据说许愿极灵验,尤其关于……私仇,财富。”
归楠询问:“所以云家当年能在泠城站稳脚跟,也有这里的一份功劳?”
云执沉默片刻,应道:“算是交易。”
“进去看看。”柳烛一语气不耐,率先迈步走向那花瓣拱门。
庙内比外面更显空旷清净,主殿不算太大,正中是一座约两人高的石雕神像。
神像表面覆盖着一层灰尘,衣纹雕工细腻,能看出曾是精雕细琢之作,但如今多处已磨损模糊。
最触目的是神像的身上有很多极不自然的断裂痕,接口处的石料颜色都略有差异。
神像面部雕刻的是一位眉目温润的男子,嘴角噙着一丝悲悯的笑意,眼神低垂,望着下方空荡荡的供台,供台是整块黑色石头凿成,表面光滑,边缘处隐约可见九个浅浅的圆形凹痕,排列有序,应该是是长期放置灯盏留下的印记。
此刻,供台前正跪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皆是寻常百姓打扮,他们对着神像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对刚刚进来的归楠一行人视若无睹。
归楠几人停在殿门边,静静听着。
“……求财,求大财……来财,来财。”
“……保佑我升官,升大官……”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大起来:“求求无悲公,把我夫君变帅点!现在那个丑得我每天都不想看他!”
温瞳听得眉梢微挑,身旁的柳烛一直接嗤笑一声,那几个跪拜的人却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许着各自的愿望。
那几个人终于念完了,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低着头匆匆走了,殿里安静下来。
归楠看着那尊神像:“这神像看着有些年头了,既然有人供,不缺修理的钱,怎么这么破?”
柳烛一已经在供台上敲敲打打了,他用扇子柄敲供桌,又敲香炉,又敲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供品,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温瞳见状,也有样学样,走到另一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灯盏凹痕,又凑近去看神像基座上的纹路,动作随意,还用手指戳了戳供台边角那盏落满灰的灯座。
云执看着他们,眉头皱起来:“喂,不是说不让乱动吗?你们自己在乱动什么?”
柳烛一头也不抬,漫应道:“噢,看看这石头结不结实。”说着,又用扇柄敲了敲神像的底座。
归楠和温瞳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将柳烛一从供台边拎开,柳烛一没挣动,倒也老实了。
归楠这才仔细看向供台:“九个凹痕,大小深浅一致,间距规整,是九灯的布置没错。”
温瞳思索道:“痕迹很旧,看起来很久没有放灯了。”
几个人正凝神观察。
“啪嗒!”
一声轻响,供台边缘一个原本放得好好的、缺了口的陶制香炉,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温瞳眼神一凛,一抹暗红的丝线自他袖中无声窜出,闪电般射向供台阴影处,“唰”地缠住了那个小陶俑!
然而,红线刚触及陶俑表面,温瞳眉头便是一蹙,红线瞬间松开,陶俑“咚”地一声掉回原处,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柳烛一他动作快得惊人,一步跨到供台前,伸手抓起那个小陶俑,看也不看,猛地向地上掼去!
陶俑应声碎裂,变成一地齑粉。
柳烛一收回手,用扇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都说了,这里的姐姐们,脾气不怎么好。”
目睹二人刚刚敲敲打打情景的,归楠与云执:“……”
归楠故意道:“你们喜不喜欢听鬼故事?”
温瞳挑挑眉,盯着归楠。
云执:“……归画师,现在是白天。”
“白天才有意思。”,归楠目光落在那尊摔碎的陶俑上:“我在想,刚才那个,到底是人为,还是执念。”
他抬起头,看着供台正中央那尊大一点的神像:你们不觉得,那个神像很恐怖吗?”
几个人闻言顺着归楠的视线看过去。
“……这位神像的头,像是被人砍下来,又重新……仔细地拼接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