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被迫待了一天,他在自己那间华丽得令人窒息的“牢房”里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用“逐枕”把这满屋的薄纱和场景劈个稀烂。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人,以及……怎么尽快摆脱那个见鬼的“婚约”。
他走到房间一侧的镶嵌着螺钿的乌木衣柜前,打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同样华丽夸张的异域服饰,看得他眼花。
翻了半天,才在最底层找到一双相对“朴素”些的出行便鞋。
说是朴素,也不过是相较于其他镶满宝石的鞋子而言简单些。
归楠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认命地穿上,总比赤脚强。
他依旧穿着那身招摇的透明白纱金纹衣,外面披了一件相同款式的白色连帽披肩纱,因为柜子里根本没有其他正常款式的衣服,全是这种调调。
就这样,他顶着这身走到大街上绝对会被围观的打扮,出了府邸。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山脚下,车夫抱歉地说,“公子,再往上,车马就上不去了,香客太多,路都堵死了”。
归楠付钱下车,抬头望去,眼前的青玉庙,与他记忆中那座破败荒凉的小庙简直天壤之别。
庙宇依山而建,规模宏大得惊人。
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沿着山势向上蔓延,最顶处的主殿巍峨耸立,比现实中大了何止十倍,宛如一座小小的山中之城。
而此刻,从山脚到山顶,蜿蜒的山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真的可以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人人脸上都带着虔诚或急切的神色,缓慢地向上蠕动。
归楠站在山脚,看着这盛况,一时竟有些恍惚:这才是……青玉庙“香火鼎盛”时期真正的模样?
他定了定神,随着人流开始向上走,脚下那双华而不实的便鞋很快就开始硌脚,身上的纱衣也被拥挤的人潮蹭来蹭去,周围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让让!让让!我急着去还愿!”“娘,我饿了……别吵!马上就到!心诚则灵!”
归楠:“……”皱了皱眉,径直向山门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穿着道袍的算命先生就灵活地挤开人群凑了上来。
“哎呀呀!这位公子请留步!留步!”算命先生拦住归楠去路,上下扫视,啧啧称奇:“公子这面相,了不得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聚山川之秀,目含日月之精,此乃天生贵胄,大富大贵之相!”
归楠脚步一顿,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算命先生浑然不觉,继续唾沫横飞:“公子近日必有红鸾星动,好事将近!而且这姻缘,啧啧,乃是天作之合,珠联璧……”
“闭嘴。”归楠脸色黑如锅底,红鸾星动?好事将近?这老神棍哪壶不开提哪壶!
算命先生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冷意吓得一哆嗦,归楠不再理会他,绕过卦摊,快步向石阶走去。
上山的路果然拥挤不堪,归楠凭借着身形灵活和对人群的漠然,艰难地在人流缝隙中穿梭。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
“求保佑我这次赌局能把之前输的都赢回来!”
“信女愿减寿十年,换我家那口子升官发财!”
“让我家那丑丫头变漂亮点,好嫁个有钱人,多要点聘礼!”
“隔壁老王家的牛总偷吃我家庄稼,求无悲公让他家牛病死!”
归楠越听,这些愿望一个比一个自私离谱。
他想起那几个被封在陶俑里的女鬼,她们抱怨“加点托梦”的无奈,所以她们日夜面对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收敛心神,继续向上,越靠近山顶主殿,人流越发密集。
主殿前的广场上,除了拥挤的香客,还多了许多穿着统一淡青色衣裙且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
她们或手持香束引导香客,或端坐在一旁的桌案后为人解签,或维持着秩序,她们大多面带微笑,举止得体,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中一些人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麻木,甚至偶尔对某些举止粗鲁或喋喋不休的香客流露出不耐。
归楠正准备迈步进入主殿,忽然感觉腿上一沉。
一个柔软的小东西撞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归楠低头。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捂着头,跌坐在地上,头发微卷,披散着,脏兮兮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是极其罕见的深紫色,此刻正蓄满了泪水,惊恐地望着归楠身后。
“呜……有、有坏人!”男孩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抓住了归楠轻薄纱衣的衣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要抓我!要把我做成……做成木头人!”
归楠一愣,紫色瞳孔?这念画世界里……
他顺着男孩惊恐的目光回头。
只见柳烛一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挂着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容,他依旧是成人模样,紫眸与地上那小男孩的如出一辙。
“跑什么跑?”柳烛一懒洋洋地开口,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戏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不过是做成木偶而已,比你现在的样子可爱多了。”
小男孩吓得浑身一抖,还把脏兮兮的小脸埋进了归楠的纱衣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归楠:“…………”
他再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缩小版哭唧唧的柳烛一,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柳、烛、一!”归楠气愤道:“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柳烛一被归楠这快要杀人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随即摊手,语气居然还有点委屈:“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啊?这念画是根据进入者的念和此地残留的记录自动完成身份和故事走向的!你们几个本来就不在当年的记录里,念画为了逻辑自洽,当然会给你们架空出全新的身份!不然怎么合理融入进来调查?”
他指了指归楠身上那身衣服,又指了指自己:“你看,你不就变成了这异域贵族家等着娶公主的公子?温瞳和云执他们估计也差不多,不知道被安了个什么角色,我要不是用了点……嗯,小把戏,现在说不定也变成个光屁股哭鼻子的小鬼了!”
“小把戏?”归楠眯起眼。
“哎呀,就是一点投机取巧的手段,不值一提。”柳烛一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目光又落到那小孩身上,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但这小东西……居然是我自己?啧,看着真欠揍。”
那小孩从归楠衣服里抬起头,冲着柳烛一的方向,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还附带一声带着哭腔的:“呸!”
柳烛一:“……”
他拿着扇子,恶狠狠道:“小崽子,你别以为你是我自己,我就不敢揍你!”
那小孩吓的一动不动了。
他忍着气,看向归楠:“归师兄,既来之则安之嘛,来都来了,不如先进殿看看?这里的盛景,可比你昨晚看到的破庙有意思多了。”
小柳烛一依赖地紧靠着归楠,警惕地瞪着柳烛一。
三人走进主殿。
殿内景象再次让归楠感到冲击。
与他记忆中的不同,那尊巨大的男神像矗立在最深处,悲悯地俯视众生。
神像崭新无比,衣袂飘飘,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心静神宁的微光,仿佛真有神性流淌。
然而,归楠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神像的脖颈处。
那里,依旧有一圈痕迹,不同于现实的断裂拼合感,一圈颜色稍深的颈纹,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落在知情人眼里,却像是嘲讽。
神性之下,依旧是残缺的底色。
“香火真旺。”归楠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些源源不断将铜钱、银角甚至整锭银子投入巨大功德箱的香客,“那些执念……晚上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柳烛一站在他身侧,闻言轻笑:“关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