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无情地摊开在云执眼前,她快速翻阅着手中另一本厚册子,上面记录的,是近年间“九灯遴选”的详细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辰八字与家庭背景以及一个“已入灯”或“备选”的印记。
有些名字旁边潦草地标注着“抵银多少两,其父兄获田几亩粮地。”之类的交易备注。
云执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但作为一个人,她无法不对这样将人异化为货物的行径感到愤怒与悲哀。
她的目光飘向身旁正在另一堆卷宗里快速翻找的玉儿,少女的眼眸专注,没有注意到她。
云执想起刚才的对话,这位被现帝认作义妹,那她原本的姓是什么?
“玉儿姑娘,”云执忍不住再次开口,“你原本……姓什么?”
玉儿闻言抬起头,声音冷道:“我没有姓。”
“叫我玉儿就好。”
没有姓,仿佛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被剥离了与家族的联系,仅仅剩下一个被赋予代表皇室恩典的“令”字。
云执正想说些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危险预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瞬间吹熄了手边的油灯,同时一把拉住玉儿的手腕,将她猛地拽向房间最深处、一个由高大书架和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阴影里!
“嘘!”云执小声警告,自己屏住了呼吸,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怀里那个小陶俑,示意里面的女鬼们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吱呀——”
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暖光的六角琉璃灯,踏了进来。
这正是之前云执在念画山谷花海边见过的那个戴帷帽的女子!
她似乎只是例行巡查,琉璃灯被她提在手中,光线照亮她前方一小片区域,她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内略显凌乱的桌案和书架。
云执的心跳如擂鼓,怀里的陶俑安安静静,里面的女鬼们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那女子在原地站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她开始迈步朝着房间内部走来。
琉璃灯的光晕随着她的移动,一点点掠过桌角……逐渐逼近她们藏身的角落。
云执沁出了冷汗。
就在光线即将触及她们藏身的阴影边缘时,那女子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唉……又是谁没整理好就走了。”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提着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落锁的轻响传来。
云执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都有些发软,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玉儿她示意云执不要立刻出声,自己则悄悄挪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脚步声确实远去,再无其他声息,玉儿才走回云执身边,压低声音:“走了。”
云执这才敢稍微放松,她摸索着重新点燃了那盏小油灯。
“那个女人……”云执小声询问:“你认识吗?她是谁?”
玉儿眉头紧蹙:“她不常来这,偶尔见过几次,是庙里的庙祝,总戴着帽子,也不怎么说话。”
就在这时,云执怀里的小陶俑上,那些迷你女鬼的光团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急切:
“她是梁惜禾!佛云本地的刀技很厉害的!”
“她已经成家了,夫君好像是一位铸器师,应该是梅公子吧。”
“我听说她脸毁了,长得可吓人了,但因为她功夫好,那些管事的打不过她,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混成庙祝了……”
“她人……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吧,平时不怎么管我们,很多人都在说那么优秀的梅公子娶了她已经是福分了,没有人敢要她……”
女鬼们七嘴八舌,提供着零碎的信息。
云执默念,果然是她,念画花海边那个祭奠亡夫的无名墓碑前的女子。
“梁惜禾……”玉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云执问。
玉儿抿了抿唇,简单道:“感觉吧,虽然她总是说话温温柔柔地,但我看面相很准,这个人的脸总让人记不住像是没有形,还有一股捉摸不透的难受感。”
云执道:“一个破了相的女人在这样一个地方担任庙祝,管理着这些人,她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无害吗?”
“好了,别管她了,你话有些多了。”玉儿打断了云执的思绪,从一堆凌乱的书里抽出一本:“找到了,九灯祭典,的完整流程记录,以及最近一次……也就是富商所求的那次“九灯齐燃”的预备名单和物资调配。”
她冷冷说道:“最后一个……果然是个孩子,生辰八字,甚至其父母自愿献祭的画押文书……都在这里。”
云执凑过去看,那文书上稚嫩的指印,显然是被迫或利诱而签下的名字。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明。
梁惜禾提着那盏六角琉璃灯,步履轻盈地走在青玉庙后方,她帷帽上的轻纱被微风拂动。
转角处,一个穿着暗红色劲装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她对着梁惜禾躬身行礼:
“惜禾姑娘,昨天白日追捕的那个紫瞳孩童……跑了。”
梁惜禾脚步未停她的声音依旧温柔:“那孩子……紫瞳异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昨晚已经见过那个孩子了,我会想办法的。”
旁边手下垂首:“那是否……需要立刻搜寻新的材料?那边催得急,第九盏灯不能再拖了。”
梁惜禾轻轻叹了口气:“纯质纯真之人……哪有那么好找,这些年,心思干净的孩子越来越少了,不是被家里养得骄纵贪婪,就是早早尝遍了人间苦楚,心性已浊。”
她侧头对手下道:“你们也想想办法,去更远些的地方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家境贫寒些无妨。”
“是。”手下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庙中昨日来的那几个生面孔……尤其是那位银发公子和跟着他的黄衣男子,似乎对我们的事情有想插手的意向……”
梁惜禾:“不必理会,他们查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只要不碍着正事,便由他们去。若是碍着了……”
“这青玉庙里,意外死去的香客和暴毙的执事,难道还少吗?”
那人应道:“属下明白。”
梁惜禾不再多说,提着灯,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
三个人已经在这座名为“柳庄”的大宅最高一处屋脊的背风阴影里,蹲了快一整夜。
姿势实在谈不上好看,归楠勉强维持着单膝蹲踞的姿势,薄纱上沾了不少瓦灰。
柳烛一干脆盘腿坐着,小柳烛一则蜷在归楠脚边,裹着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披风,小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庄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几处偏院隐约传来仆役走动的声响。
归楠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旁边的柳烛一,抱怨道:“柳烛一,你到底进不进去?我们已经等他们睡醒,快要吃早膳了。”
他瞥了一眼脚下庄子的动静,“你不是最喜欢乘人之危吗?现在正是他们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实实在在的疑惑和……憋了一晚上的火气:“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夜?”
“你打算等他们吃完早膳,精神抖擞地出来,再跟他们说嗨,我来杀你们了?”
柳烛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急什么,归师兄,好饭不怕晚,好戏不怕等。”
他用扇子尖指了指主院方向,“再说了,你不觉得在这儿看看日出,吹吹冷风,思考一下人生,挺有意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