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庙的香火越来越旺了,大部分都是为了梅公子慕名而来的。
尽管不是为了许愿。
而那个男人又找来了,梁惜禾背对着他,始终萦绕着一股厌烦的情绪。
“不愿合作吗?”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梁惜禾说道:“我做我的事,与你无关。”
“呵,”男人似乎是被对方的话气到了:“你自己需要变强,现如今,只需要名声罢了。”他手指向佛云城那边庙宇的方向,“你不是守着……一座现成的庙吗?”
梁惜禾眼睫微动。
“把那里,打造成一个可以催生欲望的地方,让人们自己献上他们渴求的执念……你不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养料?”
梁惜禾陷入沉默,风穿过蓝花楹,卷起她鬓边一缕黑发,这个提议,激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庙里的神,不能真的实现那些愿望,这与欺诈……有何区别?”她根植于梁家那点扭曲的“体面”和旧术传承的骄傲,让她本能抗拒这种赤裸裸的骗局。
梁惜禾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男人:“你可以走了。”
男人耸耸肩,身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深处。
他刚消失不久,另一道身影便从另一侧的小径缓步而来,是她的夫君。
梅公子走到她面前,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问道:“惜禾,刚刚……是见了什么人吗?我似乎听到说话声。”
梁惜禾心头一紧,面上却无波无澜,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淡声道:“没有,风吹叶响罢了。”
梅公子没再追问,目光落在她脸上,梁惜禾第一次,从这双总是盛满温柔与悲悯的眼眸深处,感受到了那股带着欲望的寒意,表面平静,内里却不明,她竟打了个寒颤。
自那日后,梅公子似乎看她看得更紧了些,无处不在的温和的陪伴与关切,像束缚一样让梁惜禾感到一种被看穿的烦躁。
她开始更频繁地去那一些其他庙宇观察,佛云本地本就多诡事,执念残留,阴气不散。
她看到偶尔有走投无路的百姓,偷偷摸摸来到庙门前,不断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磕头,那些人嘴里念叨着,脸上的恳切,如此鲜活。
她应该去“控制”那些执念汲取这些香客熊熊燃烧的欲望作为薪柴。
一个大胆又邪恶的想法,彻底成型。
她开始尝试,挑选那些贪婪最盛,执念最深,却又最无足轻重的边缘人。
用梁家的旧术,配合她日益精进的吞噬欲望的诡异能力,巧妙地“实现”他们一部分微不足道的愿望。
青玉庙“灵验”的传言不胫而走,香客悄然增多。
可梁惜禾很快发现了问题,欲望徘徊在庙宇间,却不肯流入她的刀锋。
为什么?
她站在无人处,望着那尊残缺模糊又不知原本是何方神圣的石塑雕,眼底里翻涌着困惑与暴戾。
是因为……这庙里的“神像”,不是她吗?
就因为自己脸上这道疤,因为这“妖邪”般的粉瞳,因为她是梁家见不得光的女儿,是修炼邪术的“怪物”……所以不配被奉为“神明”,哪怕只是一尊伪神?
那些香客,他们要拜的,是“圣洁”慈悲又高高在上的神祇,他们需要在那庄严宝相之下,藏起自己最肮脏的私欲,完成一场自我欺骗的仪式。
他们要体面,要伪装,要在神佛的注视下,假装自己的欲望是合理的祈求,没有人会真心跪拜一个看起来就满手鲜血的“妖女”。
“要怎么办……”她低语。
在一次偶然中,她失了分寸,那香客贪得无厌,一心妄想以他人性命为筹码,换取自身荣华富贵,她遂以最利落决绝的方式,将其那个无辜之人处置,满足了他的愿望,只是行事过后,现场终究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成了隐患。
这件事,没有瞒过梅公子。
当他在蓝花楹下找到她时,梁惜禾心中掠过期待,终于要被揭穿了吗?要看到这张永远温柔平静的脸上,出现……属于人的愤怒与恐惧了吗?她甚至感到一丝快意。
然而,预想中的失望斥责并未到来,梅公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梁惜禾带着惶惑,这和她预期的不一样!
梅公子向前走了一步:“惜禾,你不用这样做的。”
梁惜禾猛地后退一步,她瞪大眼睛,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男人,陌生得可怕,像一个披着人皮洞察一切的怪物。
“你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她失控地低吼:“我都已经这样了!我杀了人!用了邪术!我是个怪物!你看清楚!你还……你还摆出这副样子!” 她语无伦次,攻击他:“你爱我?你爱我什么?爱我这张脸?还是爱这个你幻想出来需要你拯救的可怜影子?!”
梅公子没有回答她的嘶吼,他再次上前,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却让梁惜禾如坠冰窟。
他一直都知道,她梁家弃女的身份,近日桩桩件件的行径,无一不看在眼里,他唯有沉默,日复一日以寻常温情织成罗网,欲困住这满身伤痕,一心奔赴黑暗的孤鸟,他以为爱是救赎,是感化,是引渡她重回人间的那束光。
可他不懂,对早已腐坏在深渊里的种子而言,阳光亦是冒犯。
这个拥抱,比任何斥责都让梁惜禾动摇,有那么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躲进这个怀抱假装一切从未发生的可能……
但只是一刹那。
她早已支撑不起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太假了,这一切都太假了,人们爱的,是她伪装出的温顺模样,夫君爱的,或许也只是他心中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妻子”幻影,从来没有人,爱过真实又完整的自己,接纳所有阴暗与残忍的梁惜禾。
她的爱是假的,人也是假的,凭什么要求别人真心?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梅公子的肩膀,投向远处那座青玉庙,神像……夫君……
她的夫君,梅公子,不正是现成的、最完美的“神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