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好呛。
玉儿蜷缩在墙角。
火已经烧穿了隔壁的房间,每一次呼吸都很难受,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撕下一截衣摆,死死扎住小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条胳膊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垂落在身侧,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扇被从外面锁死的门,火光从门缝中透进来,将整间屋子映成一片红色。
“……也不知道那些姐姐们出去了没有。”她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应该没事吧……火这么大。”
她靠着墙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好不容易套到那么多证据,把这座庙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结果被锁在一间着火的屋子里出不去。
要是死在这儿,那可真是……太亏了,她还没亲眼看到那些人跪在火光里的样子。
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吵闹声,紧接着是有人落地的响动,他们喊道:“殿下,这边火太大了,进不去!”
玉儿的目光猛地一凝,她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踉跄到窗边,透过被浓烟熏黑的窗棂缝隙向外望去。
银白色的发丝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令孤祁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一部分人正提着水桶,试图清理出一条通道。
他们在找东西,玉儿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封盖着文家印章的最终文书,令孤祁还没有拿到手,而那份文书,被她偷偷放在自己的私人箱子里,此刻钥匙就贴在她胸口的衣襟内层。
天不愿亡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喉咙被烟熏灼的疼痛,用力敲了一下窗:“喂——!外面的人——!”
窗外的几个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有人提刀向这边靠近了两步,警惕地盯着那扇被烟火熏黑的窗户:“谁在里面?”
“让你们殿下来见我。”
那侍卫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令孤祁,而这扇被火势包围的窗户明显进不去,他不耐烦地对玉儿道:“殿下身份贵重,岂是你一个女子说见就见的?你要是有什么遗言,我可以替你转达,趁现在还来得及。”
玉儿靠在窗边的墙上,隔着浓烟和火光:“你不知道怎么尊重人吗?”
那侍卫一愣。
玉儿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伸手从衣襟内层取出钥匙,将它举到窗棂的缝隙处:“告诉你家殿下,他想要的东西,现在在我手上。”
“只有我知道东西在哪里。”
她将那钥匙举在火堆旁,另一只手从地上摸起一片碎裂的陶片,用尽力气抵在自己颈侧,“这东西很脆弱,除了我你们找不到那个地方,如果他不想让这东西和我的命一起被烧成灰,就让他在六息之内,站到我面前来。”
那侍卫像是在飞速地权衡着什么。
玉儿没有给他更多时间考虑:“一。”
那侍卫还在犹豫。
“二。”
他向令孤祁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
那侍卫终于转过身,大步向令孤祁的方向跑去。
当她数到第五下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穿过烟雾与火光,出现在院落的门口。
令孤祁已经站在了那扇窗外,他推开那个还要通报的侍卫,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隔着那扇被烟火熏黑的窗棂,望见了屋内的她,玉儿也望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烟火和碎裂的窗对视了片刻。
令孤祁察觉到她小臂上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服,他目光落在抵在颈侧的那块陶片上:“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把它交出来?”
玉儿她看着他,眼神几乎称得上痛快,在双方都身处绝境的时刻:“你以为我会求你放我出去?”
令孤祁重新打量她:“你都快死了,还握着它不放,值得吗?”
玉儿将那钥匙在指尖转了转,隔着窗户喊道:“殿下,现在却拿着你们最想要的东西,现在是你们求我,不是我求你们。”
令孤祁他望着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女子,敬畏感油然而生,他皱眉,开口道:“你说,什么条件。”
玉儿望着他:“收我做义妹。”
此言一出,不仅是那些侍卫,连令孤祁本人也觉得意外,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后,一阵低低的窃语和压抑的嗤笑声从侍卫群中蔓延开来。
“她疯了?一个庙里出来的女子,要做殿下的义妹?”“她以为自己是谁?”
玉儿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继续盯着令孤祁的反应。
令孤祁说:“你太信任他人了,我总有办法想拿到我需要的东西。”
她回道:“你有你的棋路,我也有我的,你想坐龙椅,你需要这份东西,而我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君子一言九鼎,除了你需要的文书,我还有更大的用处,这些时日你一直有目共睹,你需要一个可以替你摆平麻烦的人,不是吗?”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们二人,甚至觉得这个女人还敢在这般紧要关头出言胁迫殿下,委实胆大妄为,大逆不道。
“好。”令孤祁说。
院中再次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窃笑的侍卫,此刻脸上的表情变为震惊和茫然。
玉儿望着他,片刻后,她弯起带着胜利意味的笑容,她放下抵在颈间的陶片。
令孤祁对身后的侍卫抬了抬下颌:“把窗户撬开。”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撬动窗棂。
须臾过后,玉儿被人自窗棂搀扶而出,才踏出火场,脚下便是一阵踉跄,寒凉夜风夹杂着烟扑面而来,鼻尖酸涩翻涌,她险些落下泪来,缓缓回过头,遥遥凝望那座正在烈焰之中吞噬的青玉庙。
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庞,从今往后,她就不再是“玉儿”了。
经过那个方才嘲讽她的那些侍卫面前时,她停了些,偏过头,语气轻描淡写:“以后,记得改口。”
那些侍卫的背脊僵住,头垂得更低了。
*
不久后,温瞳带着云执绕到庙前时,映入眼帘的景象是。
庙门倒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垮塌了一角,庙前是一地碎石,那座悲悯垂眸的神像,已经被砸得粉碎,头颅滚落在台阶下,那张曾经受万人跪拜的悲悯面容上沾满了灰尘与裂痕。
归楠站在那片碎石中间,银色发尾在热风中轻轻晃动,他衣摆沾了灰,垂眼望着那颗滚落在脚边的神像头颅。
“供他做什么,一个虚假的东西。”
柳烛一站在几步之外,摇着扇子,一边扇风一边煽风点火:“这里火好大,归师兄,该记录的你记录了吧?”
“当然。”归楠收回目光,转向温瞳和云执的方向,他的目光在云执还在渗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我们先出去,这里不能再待了。”
“你手的伤不能拖。”他对云执道。
众人迈步向庙外走去,身后,青玉庙的最后一根主梁在火焰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声,轰然断裂。
就在他们离开之际。
一瞬间,裂纹从天际线正中央向四周迅速蔓延,石块之间出现白色裂痕。
归楠一瞬间,感到一股不属于念画的恶意锁定了自己。
他试探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如镜般碎裂了。
眼前的场景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色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