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云执站在正殿最高处的屋脊上,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衣摆和发梢吹得猎猎飞扬。
她的脚下是整座青玉庙,云执握着火折子,火苗在风中摇曳,映在她眼底。
腰间的陶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响起来:“烧了没?烧了没?我闻着烟味儿了!”
溺水女鬼:“还没点呢!你急什么?
“等什么呀等!那个玉儿姑娘不是说好了吗,她没出来咱们也照点!”
“可她还没出来呀……”
“所以更要快点烧啊!烧了她才好趁乱跑出来啊!”
“梁惜禾呢?那个疤脸女人在哪?我要找她算账!”
“你吵死了,先出去再说算账的事!”
云执目光依然注视着下方的庙宇院落:“等玉儿的信号。”
已经过了时辰,她还是没能等到玉儿的信号。
“保重。”
云执犹豫一瞬,她举起手中的火折子,扔在准备好的干草上,要将这片庙烧得干干净净。
“嗖——!”
一道凌厉的身影从她身侧袭来!云执本能地向后一仰,就瞧见一根短鞭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她翻身落在屋脊的另一侧,稳住重心,抬眼望向鞭子袭来的方向。
玉衡站在斜对面的檐角上。
他手中握鞭的衣袖在方才的动作中滑落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个清晰的印记,五瓣梅花的轮廓。
云执冷唳:“……梅令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玉衡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火折子上:“把火折子放下,跟我走,可以留你一命。”
“你怎么会给一座破庙当看门狗?”
玉衡讥笑道:“等把你打趴下了,你会有很多时间慢慢问。”
云执将火折子换到左手,摆出了迎战的姿势。
玉衡不再多言,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过屋脊之间的空隙,直取云执握火折子的那只手,云执侧身避过第一击,短鞭落在她身后的瓦片上,“啪”的一声脆响,几片青瓦应声碎裂。
云执借着侧身的惯性旋身,抬腿踢向玉衡的腕部,逼他收回短鞭。
玉衡不退反进,挥动短鞭缠上云执的小腿,用力一拽。
云执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屋脊侧面滑去,她伸手扣住檐角的瓦片,堪堪止住下坠之势,瓦片在她指间松动碎裂,玉衡不等她重新站稳,又是一鞭挥来。
云执松手,整个人向下一沉,避过那致命的一鞭,同时借着下落之势在墙壁上蹬了一脚,翻身跃回屋脊,与他拉开距离。
她的右手手掌方才在与梁惜禾交手时已经被刺穿,此刻每做一个握拳或支撑的动作,都会牵动伤口,她将火折子交到不太灵活的左手,暂时还能握住。
玉衡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攻势变得更加刁钻,不断地攻击她的右侧,逼迫她用受伤的右手来格挡。
又一鞭甩来,云执被迫抬起右臂格挡,鞭梢抽在她小臂上,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就在这一瞬间,火折子从她左手中滑落了。
它在空中翻转了几下,落在一排瓦片上,弹跳了一下,滚了几圈,停在了屋檐边缘,上面风很大,随时可能将那火苗熄灭。
陶俑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火折子掉了!”
紧接着是陶俑碰撞的细响,那些迷你鬼正在努力地挪动陶俑身体,想要探出头来。
一只小小的手臂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它们挣扎着,整个陶俑歪歪斜斜地从云执腰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瓦片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火折子旁边。
“够到了够到了!”一只迷你女鬼发出兴奋的声音,然后,“……推不动。”
“你使劲啊!”
“使了!它不动!”
一群迷你女鬼挤在巴掌大的小陶俑里,围着那枚火折子,努力了半天,火折子纹丝不动。
就在它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几道红色的线从夜空中无声无息地掠过,一下子卷住了那枚即将熄灭的火折子,轻轻一提,火折子离开了瓦片,被红线托在半空中,火星落在地上。
紧接着,另一道红线,直直贯入玉衡的胸口。
玉衡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根穿过自己身体透出的红线,他甚至没有看清这鬼东西它是从哪里来的。
红线收紧,玉衡的身体晃了晃,从屋檐上滑落,滚了两圈,不动了,血迹顺着瓦片的缝隙缓缓渗开,被夜风迅速吹凉。
那些迷你女鬼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红线小哥!!”
“我去——!太帅了!!”
“红线小哥我要认你做我小弟!”
“你都死了怎么认?”
“闭嘴!不要破坏气氛!”
云执顺着红线来时的方向望去,温瞳站在远处的廊檐下,眼眸微抬。
“云执我真要夸夸你了。”温瞳道。
云执从屋檐上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快步走到他面前:“还有一个人,玉儿,她还在里面。”
温瞳目光一动:“在哪里?”
“不清楚,她负责引开梁惜禾,让我来点火。”云执的呼吸急促,她看了一眼脚下已经开始蔓延的火势,“但现在火太大了……下不去了。”
温瞳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翻涌的火光,正殿的方向已经被火焰吞没大半,浓烟滚滚上升,那样的火势,以他的能力,未必不能闯进去,但她的气息被火焰和浓烟以及庙中残存的执念气息完全掩盖了。
他沉默了一息:“……先带你出去。”
云执被温瞳拉着从侧门跑出来,她的袖子边缘焦黑,还冒着烟。
她抬手甩了两下衣袖,将余火拍熄,身后人群源源不断从门内涌逃出来,有人仓促间赤着双脚,胡乱抱着半路捡来的包袱,仓皇凌乱。
她们咳嗽着,互相搀扶。
云执站在庙前的空地上,火势冲天,她收回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几番寻找后发现那些人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赶忙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女人:“请问,有没有看见那个穿红色庙服的女人?”那女人头发散着,声音哑道:“哪个?”
“就是那个,平时站在院子里,穿红色庙服的人,叫玉儿。”
那女人听到这个名字明显一愣,然后脸上嫌恶道:“你说那个女人?烧死了才好。”
旁边几个女人也停下来,喘着气:“她帮着那些人替他们选灯女”,“做了那么多恶心事,你找她做什么?”
“她死了活该,老天爷开眼。”
温瞳面色不悦看着这场景,云执刚想辩解,那个女人跑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的女人们还在往外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那座庙。
云执整个人狼狈不堪地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风吹过来,呛得他咳嗽,她哽咽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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