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显也很疲惫，上来就下结论：“陆代表，蓄意报复违反《联盟刑事法》，需要判处……”

“大法官。”陆祭川语气平静，带着礼貌打断他：“我想提醒您一句，刚才林部长说了，这个‘意外’还没有立案，这个临时会议是来讨论是否符合立案条件的。”

凯尔神色微沉：“驻地军已经正式指控你涉嫌故意杀人，立案手续正在进行。”

“是吗？”陆祭川轻轻点头，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两名士兵。

“请问两位驻地军，是否亲眼看见任何一位矿工，包括我本人，杀害德雷文？”

凯尔皱了皱眉，没有阻拦他。

“你他妈就是……”

陆祭川打断他：“请回答，是或者否。”

两个士兵憋着不说话，陆祭川耸耸肩，转向赛尔：“请问赛尔助理，是否亲眼看见任何一位矿工，包括我本人，杀害德雷文？”

赛尔深深看了陆祭川一眼，回答道：“没有，我离得很远。”

“谢谢。”陆祭川眉眼温和，对着赛尔点点头。

然后他又问了卡西，也是一样的回答。

此时诺亚等人送孙头头回病房，没有跟来。但即使跟来也是一样的答案。

因为今天，整个东南矿场，所有人的答案，都只会有一个。

只有最后这个人，陆祭川不敢赌。

他悄悄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直到掌心重新恢复知觉，他才抬起头问道：

“沈三奇教授，请问你是否亲眼看见任何一个矿工，包括我本人，杀害德雷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三奇身上。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没有，我走得慢，到的时候，德雷文已经在地上了。”

凯尔立刻追问：“有没有可能，是矿工故意阻挡了你们视线？”

沈三奇奇怪地笑了一下：“两千多人，同时有默契地挡住我的视线？”

凯尔·什恩步步紧逼：“那就是……”

“大法官，林部长，”陆祭川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站了起来，“我还没有问完，我的证人，还有很多。”

赛尔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大得连椅子都向后滑了半步。

艾略特一愣：“赛尔？”

赛尔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慢坐了回去。

陆祭川走到会议室落地窗前，抬手轻轻转动会议摄像头。

镜头缓缓掠过会议室，最后停在窗外。

这一刻，主岛会议厅，东南管理中心，所有人同时愣住。

管理中心大楼外竟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黑影，将大楼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艾略特惊恐地问道。

因为楼下没有人说话或者行动，只是沉默地在夜色中站着，以至于一直都没人发现。

随着陆祭川在窗户中出现，楼下的人都打开了自己防护服上左右两个肩灯。

四千多盏白色照明灯，在浓黑的极夜中一闪一闪，眼睛一般注视着管理中心，也注视着在万里外，安坐穹顶的人们。

陆祭川欣赏够了众人的震惊表情，才抬手接通外部通话广播。

电流轻轻响了一声，随后整个基地响起他的声音：

“窗外两千两百三十四名东南矿工，欢迎你们来为彼此作证。请问在今天的葬礼上，有任何一个人，亲眼看到德雷文是被杀害的吗？”

“有的话，站出来。”

也不知道陆祭川怎么知道人数的。

广播回荡在整个矿场，死一般安静。

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回答。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两千二百三十四尊墓碑，围绕着管理中心干净整洁的大楼。

裴文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后退一步离窗户边远了一些。

艾略特僵硬地看看外面，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管理了4年的东南矿场，在今天变得陌生起来。

艾略特在演讲中最爱说“这是矿工的矿场，矿工自己的家”，现在这话‘一语成谶’，他连慌张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驻地军士兵下意识摸向腰间，手掌落空，他们这才想起，枪在进入管理中心的时候被收走了，好像是……

是门口的警卫收的！

他们还奇怪，之前也没有这么严格，怎么今天不交枪就不让进。两个人当时着急告状，懒得细究。

难道，警卫队也是……

整个会议室，第一次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恐慌。

凯尔终于变了脸色：“陆祭川！你们东南……要造反吗？”

通常这句话，后面要跟一个反驳和解释，跟一个值得沟通的交换条件。

众人在等待陆祭川的回答。

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拖了把椅子放到镜头前，大马金刀往屏幕前一坐，看向镜头中央。

忽明忽暗的肩灯在他背后闪烁，他的影子与数千黑影融成同一片，他的沉默和数千沉默化作同一声。

这就是他的回答。

没有人敢说话，武力值的对调让联盟众人冷静。

如果这两千多人今天冲进管理中心，里面的人根本拦不住。

艾略特不停拨打加法尔通讯，却一直无人接听。

两个驻地军士兵开始疯狂呼叫各岗哨，依旧无人回应。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东南矿场四十处驻地军岗哨，每个岗哨里都站着几十名矿工。

他们没有争吵，也没有动手，只是沉默地围在那里。几十支刚刚缴获的蓝色激光枪，静静指着驻地军的脑门。

军部寻呼器不断发出尖锐警报，却没有任何一个矿工去按掉。

警报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整个基地，宣告驻地军的失守和无能。

凯尔发现东南矿场的管控脱离后，沉声说道：“陆代表，看来你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

陆祭川神情平静，代价，他们付出的还不够吗。

“大法官，我看今天这个案子，您大概立不了了。”

陆祭川声音温和：“要不，您先去和真正能做决定的人，商量商量？”

凯尔和陆祭川对视了两秒，冷笑一声不再废话，果断退出通信。东南矿场的矿工如果确定要造反，那现在需要的不是司法监察的审判，而是联盟军部的导弹。

主屏幕上只剩霍尔·林，她沉默很久之后，接过通信说：“陆代表，联盟正在讨论方案，你是联盟的星火代表，在结果出来之前，请不要冲动。”

“怎么会呢~”陆祭川微笑点头：“我们虽然不是主岛公民，但都很守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灯光闪烁，还有点浪漫。

“结果出来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们，会在这里一直等着。我相信联盟，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停了一下，像忽然想起什么，又十分体贴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林部长，希望联盟决策最好快一点。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要是因为等一个正义的结果，而耽误了联盟的陨星产量，我们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陆祭川轻笑一下说：“联盟一级船，也不能因为没有创世星核，就无功而返吧。”

他眉眼弯弯，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透出凌厉的恨意。

霍尔·林暗骂：自己也是昏了头，选陆祭川这个货色来送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