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山,白穹顶,总统的常驻府邸。
哈里森每次踏进这里,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脚下是白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军靴踩在上面发出沉重的铿锵声,一串黑灰色鞋印从走廊一直延伸出去。走廊两侧属于旧地时期的雕塑形状古怪,哈里森从来没明白,什么旧文明会需要人类赤裸到把生殖器都展现在外面,令人作呕!断了胳膊的破雕塑不应该都扔进报废场做石料吗?
一群吃饱了撑的政客!
还没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的议论声已经飘了出来。
"我来的路上,二号外岛一直在响警报。"
"哈里森那个疯子,不会把尼克女神舰队都调出来了吧?"
“东南有什么可打的,别是来打南冠城的吧!”
显然,对于这群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的部长们而言,东南的变动太过遥远而微小,还是军部没有接到调令就出军这件事更值得口诛笔伐。
“一群只会躲在办公室签文件的废物!”
哈里森一脚踹开会议室的大门,镶嵌着金边的厚重木门狠狠摔到墙上,震得屋里众人像突然被打了一拳,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了过来。
“天天研究公文报告,以为联盟是靠你们那几张纸活下来的?东南矿场是战略重地!一开始不震慑住,等到那群地老鼠钻空南冠山,你们就哭着来求我也没用!”哈里森一边走一边骂,军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完全不管周围人面色难看。
他走到人群前面,大手一挥说:“东南已经彻底失控,矿工非法拘禁联盟驻军,缴获军械,占领管理中心,拒绝司法裁决,按照《联盟军事应急法》第七条、战略资源所在地发生武装失控,军部有权启动一级军事接管程序。”
哈里森鹰眼扫视全场,沉声说:"我的命令,没有任何问题。"
霍尔·林顶着压力迈步上前说:“上将,请允许我更正一些东南的最新信息,东南海域依旧在联盟的控制中,港口运输线正常,目前东南矿场的矿工确实因为对前几天一起刑事案件不满,而引起罢工和一些过激行为,并没有明确构成背叛联盟的罪行,即使定罪也需要等司法……”
哈里森眯起眼睛盯着霍尔·林:“我的兵确确实实失联了!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
他一步一步走到霍尔·林面前,身高的巨大差距,让霍尔不得不微微抬头。
“这都不算反叛,那我看我今天就把监察部的人也都圈起来,你问问总统算不算反叛?”
霍尔·林不太舒适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向哈里森解释:“上将,我已经和科研院驻东南矿场的沈三奇教授取得了联系,他确认驻地军全员安全,只是矿工们为自保,取走了他们的枪支和通讯器。”
“呵!将士失去枪,相当于失去什么?”哈里森大声质问。
身后一圈军官几乎条件反射般齐声喝道:“失去生命!”
哈里森满意地点点头:“听到了吗林部长,矿工缴了驻地军的枪,和杀了他们没有区别。今天军部忍了,明天那群矿工就会拿枪抵着你们的脑袋!”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哧——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矿工太危险,而是你们驻地军,实在太菜了。”
哈里森缓缓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人群中,维克多仍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翘着腿打了个哈欠,像是顺嘴插了一句闲话。
哈里森冷笑:“总统还没到,轮不到你这个老白脸在这里唱戏!”
维克多是坚定的总统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坚定的‘方默党’,在总统还不是总统的时候,他就追随在她身后。不过多年追随,只换得人事部这种不高不低的部门,手里既没兵,也没钱,因此没少被同僚拿来打趣。
维克多本人一点也不在意,伸了伸懒腰站起来说:“那可太轮得到我了,哈里森,我来给你上上幼儿数学课吧。”
他衬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散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乱糟糟的长发随手扎在脑后,怎么看都不像部长,倒像是刚从酒吧散场的富家公子。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吓人。
“去年,联盟新增矿工一千四百七十六人,离职的有一千九百三十一人,死亡一千一百零八人。按照东南矿场的配置,目前最少还有四百人左右的缺口。”
说着他调出来终端,播放了一些人事部内部文件,好像真的开始上课了:“今年报告还没出,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联盟的人口已经持续十五年负增长,十六岁到四十岁的劳动人,去年环比下降百分之四点七。每年极昼招聘日,都是四大矿场的抢人大战。”
哈里森听得不耐烦,其他各个部门的人却跟着沉重起来,长期的辐射和资源不足,使得人类生育能力急剧受损,新地人口如何存续一直是整个联盟最关注的问题之一。
维克多:“东南矿场占全联盟陨星开采量的35%,平均每名矿工每年开采陨星三点二吨。简单来说,哈里森,你现在冲过去但凡敢弄死10个人,明年军部所有通勤线的能源配额就没了,你和你的兄弟们游泳去上班吧!”
哈里森烦躁地说:“那不是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周敬文她搞得那个,培养箱那个玩意儿,多生产点人送去挖矿啊!”
“哈里森上将,请注意你的措辞。NG是联盟未来人口战略,不是挖矿机器!”生源局的人先按捺不住了,气愤地反驳道。
“好好好!”哈里森气笑了,拉开一把椅子坐上去,椅子划着大理石地板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那群培养仓里养出来的少爷小姐不能死!那群地老鼠也不能死!合着全联盟,就我们当兵的命最贱,是不是?!”
哈里森的言论又引起众怒,各种反对声音涌来,几十个人同时开口。
“人口不是消耗品!经不起战争!”
“军部别借题发挥!趁机敛矿!”
“东南不是你们的地盘!别插手政事!”
……
哈里森身旁的一名副官见势不妙,急忙站出来打圆场:“各位可能有误解,将军从来没有说过要开战,我们也不是说就一个炮弹轰过去!计划一直是非武力接管,以稳定局势为第一目标。”
众人翻了翻白眼,都觉得军部睁眼说瞎话真有点不要脸。
维克多更是连半点面子都不给:“我们是聋子?2岛的警报响得我在被窝里都听得见!你等着明天一大早的头版头条吧!”
副官解释道:“紧急召集而已,等我们到了……”
“不可不可!”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忽然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扶着门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哈里森将军,东南……绝不能打!”
“你又谁?”被打断说话的副官一脸不耐烦。
“咳咳咳咳……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张立心。” 他扶着胸口,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你们这帮老东西,一年到头都窝在科研6岛,怎么突然过来了。” 哈里森认识他,倒不是这位多大的位置,而且活得够老。联盟如今还在任上的老家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彼此多少都打过照面。
张立心坐下喘匀气,才说:“是这样,沈三奇教授前两天向院里提交了东南矿场最新的地形图和地质结构。我刚收到您要打矿场的消息,就赶紧赶过来了。”
哈里森:……真没想打
张立心赶紧把终端投影打在半空中:“大家看,根据沈教授最新勘测,东南矿区地下岩浆活动指数已经达到三级预警,西侧断裂带过去12个月持续前移,目前距离海岸仅九点三公里。任何热武器造成的震动,都可能会……”
他点了一下,地图自动开始模拟。最开始只是矿道轻微震动,随后地下岩浆层突然出现大范围位移,断裂带一路撕裂至海岸。
下一秒整座东南矿区轰然塌陷,数百条矿道瞬间消失,海水沿着裂缝疯狂倒灌,一瞬间东南矿场彻底沉入深蓝色海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立心苦口婆心地劝道:“上将,各位将军!这只是依据沈教授的初期发现,做出来初期模型,情况甚至可能更严重。如果引发海底断层,那联盟未来五十年的能源计划,真的要重新做了啊!”
张立心的话不仅吓到了军部的军官,整个会议室的人,脸色都变了。连能源署和地表管理署都不知道,东南地下竟然已经危险到了这种程度。
霍尔·林跑到张立心身边,仔细看了看那个地形图,然后问:“张院长,这个消息,您告诉……”
张立心点头:“沈教授告诉院里的时候,也第一时间通知了总统,原本就准备近期召开专项会议,重新调整东南未来十年的开采计划。只是没想到,这次矿工事件,把所有事情提前撞到一起了。”
“未来的事情以后再说!”哈里森猛地一拍桌子,“现在我的兵还困在东南!你们别想让我坐在这里看报告!”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会议室角落。
“乔纳森!你们的人也在东南!别他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角落里,乔纳森终于慢悠悠放下茶杯。
“唉,将军别急,我和东南的管理长艾略特联系过了,啊,他的通讯器还在。”乔纳森慢悠悠地回复道:“这件事呢,也是他管理不当,像那个矿工,陆祭川,是叫这个名字吧,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怎么还能一直放在东南呢?早早就该提拔上来,送到主岛才好啊!”
“署长,您忘了,陆祭川被恢复星火代表身份啦,马上就要坐船来主岛接受表彰呢,人家可是找到创世星核的英雄。”乔纳森身边的人和他一唱一和。
他们这一提醒,许多不知情的人才知道,东南如今那个带着两千多矿工和联盟对峙的人,居然就是找回第二颗创世星核的人。
乔纳森故作惊讶地拍了拍额头:“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联盟英雄!这个年轻人有前途啊。”他说着,笑吟吟看向哈里森:“我记得……三年前,罢免陆祭川星火代表身份的提议,好像,就是上将您亲自提出来的吧?”
哈里森这才想起来这个人,3年前那个刚当上星火代表的小矿工,天天往监察部举报驻地军,烦得他头疼,于是随手找了几个理由,就把人撤了。
乔纳森看哈里森的脸色,知道他想起来了,就乐呵呵地说:“你看看,这不就是私人恩怨嘛?这人马上就来南冠了,有什么事情当面说多好,何必现在兴师动众的,您说是不是,上将?”
大家听此都放下心来,纷纷劝哈里森没必要。
“对啊将军!船都快到了。”
“人到了主岛,就在您眼皮底下,怎么着不行啊。”
“真没必要”
……
哈里森气得胸口起伏,这事怎么就成他和一个矿工的私人恩怨了!不过是地表管理署不愿意军部趁机控制东南,从他们手里抢肉吃罢了。
“放屁!”哈里森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椅子,厚重的会议椅轰然倒地,在大理石地面滑出去老远。
“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就是既不愿意分蛋糕,又不愿意当坏人!好人全让你们当了!脏活全他妈让军部干!”
“那群地老鼠扣了我的兵、缴了我的枪,还想让我忍着?!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能源署的署长高恩一直没说话,东南基本已经没有能源署的位置了,但是介于他历来和哈里森不和,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讽刺他:“上将,你一直把我们的矿工英雄叫成地老鼠,可是一个成熟的矿工培养出来最少十八个月,你的那群驻地军们用了多久,六个月都不到就去上岗了吧?被矿工赤手空拳缴了枪。到底谁更丢人?”
“操!”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军部的肺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