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系统不依赖大规模人工作业，也不受单一矿脉和地质条件限制。环境辐射越强，理论上的能量捕获效率反而越高。所以灰圈不是废弃区域，从技术上看，它甚至可能是最适合建立第一批转换阵列的地方。”

“它可以让联盟不能再用能源卡住灰圈脖子，也让灰圈不能再用矿场和人口流动威胁联盟。当双方都无法依靠切断能源获利时，战争的收益就会迅速下降，到那时，合作才会真正比对抗更有价值。”

陆祭川盯着沙盘，那能源网络连接着主岛、外岛和灰圈，像一道重新缝合伤口的线。

他低声问：“这是你的计划？”

“只是开始而已。”沈三奇说：“真正实施起来，材料，远距离输送，设备维护，以及联盟内部的利益阻力，都是难关。

新的能源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我没那么天真，它解决不了灰圈对联盟的仇恨，也解决不了联盟内部那些腐烂的权力结构，和脑子被泡坏的蠢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它是一个开始，拆掉最危险的那根引线。”

沈三奇抬起手，那张覆盖主岛、外岛与灰圈的能源网络开始迅速收拢，一道道光线脱离地表，汇聚到他掌心上方，最后凝成一颗明亮的蓝色光点。

“我不是中立，恕我直言，在人类生存的问题上，没有人有资格中立。”

沈三奇低头看着那一点光，说道：“联盟的腐坏需要解决，灰圈的苦难也必须面对，但是，所有计划都必须建立在人类仍然存在的前提下。”

他缓缓张开五指，掌心中的光点骤然扩散，地图缩小再缩小，能看到的越来越大，视野不断拉远。

最后无数蓝色光尘在空中重新汇聚，形成了一颗完整的星球，一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的星球。

那颗星球悬浮在控制室中央，自转轴偏斜了十五度，旋转得缓慢而沉重。

大片海岸线已经消失，陆地被灰黑色尘埃覆盖，陨星撞击留下的巨大凹陷遍布各地，黯淡，破败，坑坑洼洼的球体像濒死的困兽，丧失任何活力。

唯有南极周围的海域，还亮着小小一片明净的蓝。

联盟，外岛和灰圈全部蜷缩在那里，所有的爱恨，死活，战争和平，都挤在那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内。

沈三奇仰头看着这颗蓝星，蓝色光芒映在他的镜片上，也映亮了他冷白的侧脸。

“仅剩的人类战战兢兢龟缩在这点地方，每天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整个控制室里。

“我们不该是对立的族群，我们的敌人也不是彼此，而是不断扩张的辐射区，是正在失效的生态系统，是低到无法维持文明的人口……是这颗每天都在变得更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球。”

陆祭川静静地看着沈三奇。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未完整地看见过这个人。

他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愤怒，也有远比陆祭川想象中更加庞大的野心。

陆祭川发自肺腑地承认，沈教授说得对，自己确实蠢得可笑。

沈三奇转过身，残破的地球仍在他身后缓缓旋转。

他直视陆祭川，语气平静而认真：“陆祭川，我说这些，不是在策反你，是在邀请你。除了那两条路以外，还有第三条路，改变双方的能源规则，让联盟和灰圈都无法独占未来，让大家重新讨论讨论，人类该怎么活下去。”

沈三奇朝他伸出手，眼神安静而坚定：

“我要走这条路。祭川，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陆祭川没有回答，只是两步走到沈三奇面前，低下头，精准地吻住了他的唇。

碰到微凉的唇瓣，残留着酒精的醇香，他忍不住舔了舔，明显感觉到两人微微一颤。

来不及闭眼睛，两个人傻乎乎地近距离望着彼此，陆祭川感觉自己的鼻尖撞到了沈三奇的眼镜，赶紧往后抬了一点脑袋。

四目相对，同时笑了出来。

陆祭川耳朵红得厉害，笑着说：“这是你第二次邀请我在一起了，如果我还躲躲闪闪，多少有点不知好歹。”

沈三奇抿了抿唇，努力压住嘴角：“算你识相。”

陆祭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感觉有点破坏气氛，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是来自灰圈，但……严格来说，我不算星陨军的人，现在可能还得罪星陨军了。”

“我知道。”

“这你也知道？！”

沈三奇轻轻笑了一下：“猜的~ 星陨军的计划明显是把东南矿场偷梁换柱，悄悄握在手里，可你突然揭竿起义，把东南的失控暴露出来，这算是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况且，你如果是忠心耿耿星陨军的主战派，我就不告诉你这么多细节了……”

陆祭川夸张道：“啊~沈教授，我以为是你喜欢我，才告诉我这么多秘密呢！”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了？”沈三奇戏谑道。

陆祭川顿时被噎住。

“……”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和沈教授斗嘴他怎么都赢不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再一次低头凑过去，眼看着就要碰到，他动作忽然停住。

“等一下！方一瞬是不是能看到这个船上所有事情？”

沈三奇闭了闭眼睛，无奈说：“他在低能休眠模式，你如果不叫他的名字，他就不知——”

“哈喽哈喽——”

一道欢快得过分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控制室，“陆代表，找一瞬有什么事呀？”

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

“啊啊啊啊啊！！少儿不宜！！为什么接吻要来控制室！！”

陆祭川：……

方一瞬：“哦哦哦！人类角色扮演的小情趣！理解理解~~但是拜托拜托，不要在这里做激烈运动！很难清理的！！”

“我们没有！”陆祭川着急大喊。

沈三奇：“方一瞬，关机！”

方一瞬一本正经地回答：“沈教授，本舰目前处于自动航行状态，如果我关机，飞船将失去百分之九十三点四的自主控制能力，不建议执行哦。”

方一瞬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听起来偷偷摸摸的：“但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控制室安静了两秒，方一瞬：

“我已经开始假装了，你们继续呀。”

沈三奇气得闭上眼睛：“休眠，静音，不许偷看，也不许学习！”

“收到。”

方一瞬十分乖巧：“本系统进入非主动交互模式，祝二位……”

声音停顿一秒，“合作愉快，嘿嘿嘿嘿~”

气氛被打断，沈三奇无奈地叹了口气：“……回房间吧。”

“好。”

陆祭川点点头，他后退了一步，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出去两步，却又忽然停住。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了回来，用身体将沈三奇抵在沙盘控制台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低头，把刚才那个停下来的吻重新补了回来。

沈三奇只停顿了一瞬，便抬手抓住陆祭川的衣领，将人拉得更近。

身后，那颗伤痕累累的蓝星依旧缓缓旋转，蓝白色的光点落在两个交叠的身影上。

联盟的权力倾轧，灰圈的潜伏野望，人类的生死存亡，以及那些未能消解的仇恨误解，都暂时被留在了那颗星球的阴影里。

此刻，在它面前，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终于站在一起，选择了同一条路，望向了同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