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湉延推开门缝挤进屋,将门外的风雪挡在身后。
火炕散发出的干燥热浪迎面扑来,让他浑身的骨头缝都跟着舒坦地叹了口气。他搓了搓手,抖落灰鼠皮大氅上的残雪,将羽扇搁在案几边,快步走到火炕前。
此时,温仲卿正靠在炕头上,手里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地志。
袁崇盘腿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卷兵书仔细研读。
“常风兄怎么这么快回家回来了?怕不是这顿酒,不好喝?”
温仲卿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张湉延一眼,见他先是给袁崇一礼,随后坐在炕头,显然是有话要讲。
张湉延笑了一声,他的视线在温仲卿与袁崇身上一扫而过,开口。
“何止是不好喝,简直就是难喝至极!这燕北城里的水,怕是比孟州郡还要浑浊上三分。”
这番颇有深意的话,瞬间将袁崇也温仲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哦?常风兄不妨说说。”
随后,张湉延将聚丰楼里邱掌柜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从青山寨子的几百号黑甲兵,到用西漠人脑袋垒成的京观,再到全城百姓宁可挨冻也不敢跟城主府做买卖的隐情,全盘托出。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在炕洞里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袁崇手中拿着兵书的动作停住了。
“收岁贡?但是有意思。”
袁崇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哑的笑声,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见血封喉的暴戾。
“鸿安。”
立在门旁的鸿安立刻走进来,鞠躬行礼。
“去,集合兵甲。”
袁崇站起身,抓起搭在木架上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
鸿安“喏”了一声,正要转身去传令,却被温仲卿唤停。
“且慢。”
温仲卿将手中的地志放在案几上,对着眼睛明显发亮的袁崇笑了一下。
“青云知道殿下这几天郁闷,但此事并不简单,不如殿下在想想?”
袁崇动作一顿,他的脚步停下,视线在温仲卿含笑的脸上看过,垂眸思忖片刻。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望向温仲卿道。
“夫人的意思是,这群贼人与当年燕地之军有关?”
温仲卿从火炕上下来,赤脚踩着厚厚的羊毛毡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山的位置。
“以百人之躯,阵斩上千西漠轻骑,甚至还能有闲暇在城外垒京观,殿下不觉得此事有异?试想,当今大庸有哪支军队能打出此等战绩?”
袁崇舌尖顶了顶侧脸,没说话。
大庸朝的边军早就由世家与诸侯把控,明眼上看起来是输赢参半,但其中的猫腻又有谁说的清呢?
并且,现今寿王沉迷求仙问道,不少守关郡守一如孟州郡一般,穷的养不起兵,怎么可能有闲钱操练兵甲?
更何况,能正面硬撼轻西漠骑兵的,只有重甲步卒或者重装骑兵,这种兵甲不仅操练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更需要有不少的银子。
“黑甲,长柄陌刀,战力惊人,殿下还觉得他们是普通的贼人么?”
温仲卿成竹在胸,他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袁崇,等着他的决策。
张湉延站在一旁,拿过羽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对着袁崇谏言。
“青云兄说得没错,从邱掌柜描述那帮人的战法时,常风就想到了一个传闻。”
说到这里,张湉延抬头看向两人,吐出五个字。
“燕云十六骑。”
这五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似乎又往下降了半截。
温仲卿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离家前,阿父曾在书房里跟他交代的那些陈年旧事。
当年大庸朝立国,靠的就是燕云十六州的铁骑。
后来樊将军为国自尽,狡兔死走狗烹,这支战力最恐怖的军队也在朝堂倾轧中被迫打散,残部隐没于西燕一带。
阿父得知袁崇被贬燕北之时,就隐晦地对他提过,若是能在北地寻到这支旧部的踪迹,便是多了一张能掀翻棋盘的底牌。
没想到,这张底牌,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如果真是他们,那这事就更有意思了。”
温仲卿走回火炕边坐下,身边的侍从递上一盏温茶,他抿了一口,随后看向袁崇说道。
“殿下,这事急不得。”
温仲卿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继续说道。
“对方占据地利与民心,又有兵器之威,咱们现在过去,不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咱们以退为进,先摸清他们的底,在做打算,殿下以为如何?”
温仲卿说完,张湉延则跟着开口。
“若当真是燕云十六骑的散兵,我们也可以试着招募一番。现今燕北人手严重不足,这送上门的人手,岂有不用之理?”
袁崇心下思忖片刻,随即唤道。
“鸿安,明天找人去探一探情况。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
“喏。”
鸿安应是。
见到鸿安已经行动,温仲卿翻开了张湉延整理好的人口册子,对这两人一笑。
“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还要解决。”
说到这里,温仲卿指着手中的册子继续说道。
“常风兄这册子上记着,燕北城现在还剩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其中青壮年一千七百四十人,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我刚算过,咱们带来的粮草,省着点吃,够咱们这群人用上两年,但要是算上全城的百姓,不到开春就得断粮。”
“所以,咱们不仅要救济,还得让他们自己出力。”
张湉延眼睛一亮,看向温仲卿道。
“青云兄的以工代赈之计,正好得以一用。”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