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俭忙放下茶盏,率先起了身,接着是王侍郎,罗汉榻上的楚大人。
这点动静似中心里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近处的,远处的,无论是正在凭栏谈笑,还是举杯欲饮的,所有人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给拉扯,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动作有快有慢,带着近乎本能的恭谨,本来恣意的神态早就收敛,换上恰到好处的肃然。
珠帘在他身后落下,再度发出细碎的声响,同时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来人容貌极为出挑,俊得甚至有些迫人了。
骨相凌厉,五官线条利落分明,眉骨与鼻梁的转折处都带着锋锐之气,偏唇角那点梨涡浮现,便将这凛人的锐利噙进似笑非笑的弧度里。
骐麟色广袖常服,玉带勾出劲痩腰身,流苏玉自然垂坠,随步伐起伏。
他眉眼间神色很淡,垂眼扫来,傲气是敛在骨子里的,而那点疏冷,则明明白白浮在眸光中。
没说话,只是略一颔首,算是受了这满厅的寂静与恭迎。
在场的朝臣无声向两侧让开,留出一条路,目送他走向主位,直到落座,抬手虚按了按,那股无形的威压才稍微松动一丝。
“都坐。”他说。
众人这才缓缓跟着落座,先前那份肆意畅快,早就荡然无存。席间依旧无声,只呼吸可闻,所有人都在等,等主位上的男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就见他环视一圈,随意搭在案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片刻,他才不咸不淡开口,声音不高,落在在过分安静的厅堂内,十分清晰。
“南巡归来,有劳诸位替本王固守根本。”
话说到这,略停了停,指尖在盏沿轻轻一点。他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众人低垂的面孔,“本王离京这段时日,想必,朝中亦是别有一番光景。”
最后几字,说得格外轻缓。
堂下众人闻言,脊背都绷紧了,静默短短一瞬,随即,坐在最前列的于尚书率先离席,躬身长揖道:“殿下言重,您为国事操劳,亲巡东南,臣等留守朝中,不过是恪守本分,仰赖王爷威仪,各处方能安稳如常,不敢言劳。”
他话音刚落下,身后的郑桐,王侍郎等几位重臣也纷纷起身,整齐揖礼道:“臣等不敢。”
场上众人见这几位大拿如此,紧跟着离座起身,一时间,满堂皆是深深揖下的身影与压低了声,整齐划一的应和:“臣等不敢,恭迎殿下回京!”
当今陛下第五子,生母出自累世清贵的洛宁肖氏。论出身,毋庸置疑的天潢贵胄,论手段才干,便是与东宫那位相比,亦不遑多让。
承胤。
承天命,继宗胤。
名字寓意如此昭然,几乎是将山河嗣续的期望刻入骨血。见他通身的气度,沉静处自有雷霆,便是说他是储君,只怕也无人生疑。
可偏偏,陛下却立了身份不高的大皇子为储,其中深意,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李承胤放下酒盏笑了声,“如此拘谨作甚,都坐——”他姿态闲适往后靠了靠,“都来说说这阵子,受了什么气,也让本王,替你们做做主?”
满堂寂静,无人敢言。
而崔公子,便是在这时推门而入,打破寂静的。
他猫着腰端茶盏,探头往里溜了眼。
只这一眼,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口猛然一缩。
厅内,黑压压一片人,几乎都站着。那阵仗,静默森严,实在骇人。唯有主位上的那位,于这紧绷的场面格格不入,独自闲闲地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未变过。
更让自己头皮发麻的是,平日里那些,需要他陪着小心,仰这笑脸才能说上几句话的大人物,此刻竟都微微躬着身,面上主位,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恭敬与顺从。
主位上的男人似是感觉到什么,眼风凉凉扫来。
那王侍郎发觉,立马回了身,三两步过来,接过他手中酒水,眨了眼嘴往门外一歪,示意他赶快下去。随后反过身,驱步弓身上前,去给男人斟酒。
崔公子连话都不敢说,深深做了一礼,赶忙退下,将门轻轻带上。
李承胤看着近前来,那王侍郎斟酒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笑了声,“听闻这宫内,有关于本王的风言风语,说得正盛?”
王侍郎手猛地一顿,咽了口唾沫,笑得僵硬:“殿下消息灵通,只是些不长眼的乱传,臣不日前就派人去料理几个嘴碎的,”
此话落,主位上的人不语,只晾着他,不紧不慢叩着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