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檐廊飘了进来,在她面前不远处织城一道晶亮的帘,偶尔有风,将细密的水汽拂到她的裙裾,那蓝色便深了一小片。
李承胤的目光,从那一圈铜青色的边,移到松黄色的抹胸,在落到她微微扬起的下颌。
雨光映着她侧脸,肤色是匀净的白,鼻梁秀挺而干净,唇是淡淡的绯。在这灰蒙蒙又喧嚣的雨景里,清晰又恬静,周遭的雨声,水汽,宫墙的沉闷,都因她的存在而淡却了。
身后步声渐近。
贾无忌来得有些快了。他心想。
而这小内侍一时之间没觉察到自家殿下的不快,匆匆赶到他身后,低声请道:“殿下,伞。”
李承胤不为所动,视线还定格在那一处。
那少女似乎觉察到这边动静,目光从雨幕里收了回来,耳间垂坠的玛瑙珠晃动一瞬,转向他这边。
雨幕似乎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只留一个朦胧轮廓,和那双隔着水汽,清清亮亮望过来的眼睛。
心口似被那圈铜青色的边,不轻不重地勒了一下,一众陌生到令他恐慌,但更多是细微的尖锐触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视线措不及防地撞了进来。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殿下?”贾无忌又低声唤了句。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跟随的内侍都觉察出了异样。
李承胤收回目光,脸色已恢复往日惯常的淡漠,甚至更加冷硬了些。
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由贾无忌撑起伞,没入黝黑的雨幕之中。
直到出了九州池,入了马车,门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雨世界,也隔绝了那道身影。
马车稳稳地行驶在湿滑宫道上。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些月光透过缝隙闯了进来。李承胤靠坐,闭上了眼。
可眼前还是那道蓝裙,铜青滚边,一点柔软的松黄,和那双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眼。
他忽地又睁开了眼,眸色沉沉的,看着被风卷起的门帘。
雨点敲在车顶,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又像是在敲别的什么地方。
“方才廊下,是谁。”他开口,声音平淡。
贾无忌愣了会,他似也不太明了,微躬着身,回道:“奴婢也不知晓,想必是哪宫的娘子,一时迷了路,被雨困住了,才在廊下暂避。”
被雨困住了。
这话不知怎么的,恰好刺中某处。李承胤的心无端起了烦躁,他冷冷“嗯”了声,不在言语。
眼前清晰浮起那少女模样。
她衣裳妥帖,发髻也一丝不苟,甚至别了一条短短的红绶带,随风飘飘落在后脑,一节细颈似油水极好的薄瓷,像他在岭南所见的荔枝,拨开,靠近了,便能尝到一股清甜。
念头简直让他觉得荒谬可笑,不轻不重,来得不合时宜。
她浑身上下,简直规矩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他就是觉着不对劲。
那身影,那姿态,那抹突兀的却又妥帖的红,清泠泠的眼,乃至她出现在廊下的时机,都让他觉得碍眼,浑身不舒坦。
马车碾过积水的地面,发出声响。
他重新闭上了眼,搭在膝上的指尖,不由自住轻叩,试图将心头那缕莫名缭绕的躁意压下去。
起了风,漫天落叶被吹下,雨丝斜斜,他稳坐车内,不为所动。
一盏茶功夫,只听步声渐近,一道清亮的少年声,低低又恭敬,似这漫天雨幕中的一滴,顺着半开的车窗传了进来。
“回殿下,查到了,是前豫州刺史宋嶂的女儿,宋今越。六日前,陆宪亲自从宝相寺接回的。”
李承胤轻轻嗯了声,不在言语。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这便足够。
其余的,来日方长。
外头的风似更大了些,呼啦啦地吹,卷着雨丝扑在车壁上,发出细密而凌乱的声音。
那声响与昨夜廊下的雨声混在一起,挥之不去。
在睁眼时,面前已是一盘棋局,窗外四方天阴沉沉,庭中的花雨被吹成风的形状,在宫墙与天地之间来回飘旋。
这是第二日。
他在御书房。
是为对弈,也为议政。
皇帝召他来,为兖州流民之祸,他知晓。
他有意派端王,也就是如今的二皇子,他的二哥,去平着一时的祸乱,问他意下如何。
李承胤闻言,心中微微一沉,面上仍是那副疏淡得体模样,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二哥老成,行事端方持重,早年于朔州历练时,便常的诸位刺史、别驾称赞,素有干才之声,父皇圣意已决,儿臣自无异议。”
皇帝也不抬眸,只瞧着棋局,缓缓落下一字,“只端王妃刚过小产,身子虚乏,这时派承徽离京办差,落在别人眼里,倒是显得我这位父皇,不近人情,罔顾人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