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宴散,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温孝通等堆笑恭送着殿下离去,拭了额角冷汗,心仍有余悸。
要回行辕了,李承胤离席也没见她人,贺骁凌是个不着调的,让他看个人也看不住,早就爬上马车昏睡得不省人事,哪问的出什么话。
又因兖州这事闹心,当下面色也不善,浑身缀着寒气,贾无忌等跟在身后,提着灯笼不敢言语。
步履沉沉,衣袍翻飞,终于在拐角一处廊下,见着了她的身影。
贾无忌识相,远远停在身后,没有跟上。
李承胤走近时,先瞧见一角鹅黄的裙裾软软委在阶前。他脚步缓了缓,转过廊柱,便见她背身抱着柱子,脸颊贴住木面,唇间还含糊地呢喃着什么。
先前那点没来由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几分,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起来了?”
梵音五感早已混沌,只觉那声音渺远得像从天边飘来。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又迷糊糊地转着脑袋,似乎想寻到声音的来处。
李承胤眼里掠过一丝的笑意,伸手握住她细瘦的腕子,将人稳稳托了起来,随即松开了手。
梵音好不容易起身,脚步有些悬浮,只觉天地都在旋转,脚下的地砖波浪似的起伏,竟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下了台阶,走出几步,却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她还倚着廊柱,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怔怔望着自己。
“能走吗?”他问。
梵音也不答话,只虚虚抬了步,一步一步,极为缓慢,似乎才刚学会走路。
李承胤见此,难得耐着性,近步上前,向她伸手。
她身形有些摇晃,下了阶,可没走几步,便踩中裙摆,一个踉跄跪,结结实实坐在地,她哼了一声,却也不哭,只朝他张手:“抱。”
李承胤的身形,好似有一瞬僵立。
夜色里,她伸着双臂的模样像个讨要拥抱的孩子,眼眶里还带着酒后微醺的红意。
他沉默片刻,走到她身前,并未俯身,只是将手递得更近了些:“自己起来。”
梵音却摇了摇头,手仍旧固执地伸着,声音都是软的了,仍固执地重复:“要抱!”
两人之隔了一步距离,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她肩头的发丝,她只仰着脸看他,眸光朦朦胧胧的,就那么看着,仿佛认定了他会弯腰。
李承胤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失笑了声。
下一刻,他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揽着她肩背,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梵音下意识攥住他衣襟,旋即整个人都陷入他怀,夜风都被隔开,他的温度和清冽气息笼罩下来,晕乎乎地埋在他颈侧,含糊呢喃了句什么。听不清。
李承胤脚步停,抱着她往庭外去,嗓音低沉下来,情绪听不出来:“下次在喝成这样,便留在外面,别回来了。”
怀里的人只哼了声,便不在言语。
贾无忌提着灯笼,在一旁打着,垂眸不敢看多看,廊下只剩风过枝叶的沙沙声。
第二日。
要不说北地酷热呢,红日刚起,屋内就闷得连同蒸炉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一大早,那知了便攒足了劲叫,大有一种与天同寿的决心,梵音掀开被褥,只觉头昏脑重,眼冒金星,起身时那魂似乎都吊在头顶跟着飘。
抬手想去扶,掌心却掉出个物事,定睛一看,却是个翡翠环戒。
她有这东西吗?
且看尺寸,分明是男子所戴,她从哪得来的?
零零散散的片段从脑海里掠过,依稀记得昨夜是李承胤送自己回来的,那这玉戒,就是他的吧。
许是不慎落在她这了吧。
梵音有些心虚地想。昨夜自己做过什么,全然不晓了,只记得昨夜同李承胤说好饿,在细的,她也不敢深究,只瞧见一旁小几上摆着凉透的荷叶羹和山药枣泥糕。
她唤人来撤下,自顾下榻往净室走,盥漱后,换常服,神思恍惚地往主殿去。
刚踏入庭中,就见值守的内侍忙迎上前,点着腰十分恭敬地给她引路。
心里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内里传了声:“进来。”
绕过屏风,见李承胤端坐书案前,正执笔拟写,许是听见步声,眼也不抬,两指在案头一叠文册上一点:“批谳和咨文,呈下去誊录副本,择日送往洛阳预览。”
“是。”
梵音的手刚碰到文册,只听李承胤又吩咐:“暂且不急,先拟密令。我念,你写。”
于是拿了笔墨木椟,挽袖提笔。
“密谕兖州山阳郡郡守查矿产事。本王闻流民中有私矿逃徒,尔即密查:其一,近年谁人包揽兖东铁矿?是否与徐维忧有关联?其二,矿徒数目,器械藏处,绘图急报。其三,此事限五日,单线通禀,泄者斩。”
他念得不算快,待梵音写完后,又向他复述了遍,李承胤颔首,示意她加盖宝印。
“殿下,这密令......”
“怎么?”
李承胤缓缓搁下笔,从一旁两足凭几上拿起帕子擦拭,说:“这是徐家的事,你是想说,你合该避嫌?”
梵音点头。
李承胤哼笑,满不在意道:“你若泄露,那又如何。再者,我相信御笔的人品,这种两面三刀的事,你是决计不会干的。”
这点倒是说准了,梵音身上优点很多,嘴严算一个。何况宫内几年,大多都是陆宪将她养大,对皇后嘛,十天半月见一次,亲疏自然分明。
她正自想,手上加盖宝印,可袖口里的玉戒却随动作翻转,不轻不重蹭过她的腕内。
差点忘了,她今日来,除去协理公文,还有一件事。
“硌”一声轻响,一枚油绿透碧的翡翠环戒被放置桌案一角。
“殿下昨日落下的。”梵音轻声开口,又拿眼觑他脸色。
李承胤没动作,放下帕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眼,淡淡道:“放着吧。”
瞧着模样,她昨日应当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心里松了口气,便在这时,步声渐近。
贾无忌进门通禀:“殿下,任城王于府中设宴,恭请殿下莅临。”
。
徐维忧与皇室沾亲带故,财力颇为雄厚,各州郡不少房产庄园,兖州城里火热的地段最属淮南坊的梅园。午宴自然就安排在这。
对于任城王,梵音不是特别相熟,只在皇后宫内远远见过一面,若是要按规矩来,自己该称他为舅舅。
打远就瞧见金柱大门前,黑压压站一群人,为首的一身海青色外袍,头戴金冠,身形挺立,左右陪着温孝通和一世家子。
梵音认得,是平阳赵家。
也就是孔梨月的未婚夫。
这几人见亲王来,纷纷正冠掸袍,快步上前行礼,“殿下舟车劳顿,想必困乏至极,需得偃息。臣昨日未曾叨扰,今日在府上设宴款待,还望殿下见谅。”
待他抬起头,梵音这才看清面貌,模样倒是俊朗,只不过上了年纪,眼角多了几条纹路,同皇后五分像的容颜,此刻浅浅笑着,瞧着颇为和熙。
李承胤神色恬淡,颔了首:“无碍,任城王有心了。”
简单含蓄片刻,徐维忧身旁的管家侧身让道,将人引入内。
从正门踏入,一面朱红八字照壁,中是块麒麟纹样,栩栩如生,若不细看,还道是活物。
梵音同贺骁凌等跟在他们身后,见徐维忧很是热络地同李承胤攀谈,而那位赵公子,则负手在旁相随,说到要紧处便不伤大雅地插上几句玩笑。
上了垂带踏跺,过下屏,眼前豁然,荷花中堆放假山,郁郁葱葱倒映水面,不远处廊下分立婢女,夏风吹动香云纱帘,颇有那么几分弄月吟风之意境。
今日这宴会,竟是摆在水榭上。
殿中放了巨大的冰鉴,四角放置飞轮扇,各有几位婢女轮番抽拉,入内后,浑身的暑气都被驱散,说不出的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