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也懒得理她，想着今日见了陆宪，将租赁的院子位置告诉他，先搬出去，在买几个丫头伺候，也就不用她在跟前碍眼。

心下顿时舒畅，提了步伐，便要暖阁走。

可不巧，清脆的一声“啪”传来，她回身，见是妆台上一盒水粉颜料掉了下来，洒了满地。

梵音皱眉道：“怎么毛手毛脚的？收拾干净出去。”话落，正将脱去的外衫挂上衣桁。

哪知那画扇却不轻不重地啧了声，嘴里嘟囔了句事多，随手拾起瓷盒，拿帕子去抹。

她是嘉福殿的人，娴妃娘娘跟前得眼的，殿下弱冠时就被当做通房送予王府，奈何殿下没这份心，因此不上不下领了个女侍的职。

本是在澄心堂侍奉笔墨，碍着几年前婢女爬床一事，连累她都被拨了出去，想近殿下的身就更难了。

这次来兖州，她难得相随，却是被拨调来伺候旁人的，好在御笔需要日日随行殿下身侧，她也能近水楼台。

可如今，这女人开罪了殿下，连带着她都受了冷落，主殿的门都进不了，心里头可不就憋着气。

梵音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碍着画扇是王府的人，加之李承胤对自己不错，忍忍也就罢，可如今他们都闹掰了，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当下从雕玉兰花的紫檀屏风后转出去，看着她道：“你适才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画扇见她出来，面上收敛些许，手下动作快了些，抱着脏污的帕子就要出去。

“站住！”

梵音也来了气性：“我让你出去了？”

画扇一只腿都迈出门槛，可听她这口气，一时间也不敢走脱开，只硬着嘴回：“娘子还有何吩咐？厨下还开着火，娘子不是口渴？现下拦着奴婢，倒不是绊了自己的脚？”

梵音冷笑：“你还知道自己是奴婢，我只当是王府出来的姨娘小姐，来我这给门头添光的呢！”

自己的心思被戳穿，画扇自然羞恼，当下也回过身，同她顶了起来：“什么小姐姨娘，娘子别说笑了，平白在这污蔑人！我自小便在娴妃娘娘跟前服侍，殿下弱冠便到了王府，七年也有，就是宫里的周总管也少不了卖我三分面子，当年娘娘亲口说过，要.....要我亲自照料殿下起居，那时殿下也是默许的，如今娘子说这番话来作践人，究竟安的什么心？”

哈！原来真是安了个通房在她身边伺候，倒是给自己长脸了。

那日在河边，他还信誓旦旦说自己是头一回，原来都是骗人的！

心里顿时翻搅的厉害，自己也辨不清是气他欺骗，还是嫌他不干净。

更恼人的是，怎么一想到他和别人有过肌肤之亲，她便这般不快活？

梵音握着花几的案沿，努力让自己平复，片刻，她道：“嗯，既如此，倒是我怠慢画扇姑娘了，这样吧，我这也不需要人伺候，你去回了你家殿下，自请去吧，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她倒是气得脸发白，那头画扇却涨红了脸，跺脚泣道：“娘子见我碍眼就算了，何必拿话来臊奴婢？”当下捂着脸跑了出去。

引得庭中扫洒的人频频侧目，跟着小声低语起来，都以为是这御笔娘子同殿下有了龃龉，这才拿画眉出气。

到底是谁哭谁有理。

画扇一路抽抽噎噎来了主殿，免不了眼皮搓得红红的，咬了下唇，让自己瞧起来更像是受了气，那脸上挂了泪，就朝庭门走去。

值守在廊下的贾无忌，见是画眉来了，生怕扰了殿下清净，几步上前横在阶心，压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原是一盏茶的事。娘子从外头回来，要喝茶，一会说茶烫一会说茶凉，也不知怎得，寒着脸也不说话。我......我心里怕得很，扫洒侍奉时，不慎打翻了妆台上的颜料，娘子发了好大一通火，要打发我呢，又......嫌我先头在澄心堂伺候过殿下，”

她眼圈是红的，声气却带了刺，掉着泪看他：“贾长史，您瞧这是什么理，那些端茶递水，更衣守夜的差事，本就是娘娘亲口吩咐的.....如今娘子这般容不下，莫不是连殿下从前的事，也要一道清算干净？”

贾无忌却是不好表态。这几日他在殿下跟前伺候，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那日同宋娘子起了争执嘛。

至于是为谁，便那陆大人了。

此刻人在里头同殿下议事，这光景，他可拿不定主意。

当下踌躇着，里头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谁在外面吵嚷？”

画扇忙止了哭诉，贾无忌躬身朝里禀道：“回殿下，是在宋御笔跟前伺候的画扇姑娘。”

静默片刻，里面才说：“让她进来。”

画扇心头一喜，忙碎步趋入室内。

绕过那架紫檀边座嵌云石屏风，见下首圈椅上坐着位身着碧城色澜袍的男人，眉目生得清隽，肤色白净，正垂眸轻吹盏中茶沫，连眼帘都未抬。

而殿下端坐于上首，案前摊着一卷展开的公文，手中狼毫未停，淡声问：“何事？”

画扇见状，忙跪倒在地，眼圈一红便开了口：“求殿下为奴婢做主.....娘子因奴婢先前在澄心堂伺候过您，便容不下奴婢了，茶水温的凉的都是错的，夜里值夜的走动声重了些，也要挨训......”

她悄悄抬眼，觑着李承胤的神色：“今日更是，说奴婢是娘娘早先为殿下备下的人，既如此，就让奴婢回殿下这，也好过在她跟前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