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听罢，却是不语。

她名义上是徐家的养女，实则在宫内几年，同陆宪相处的时日倒要多些。况且，她本就不是从徐皇后肚子里出来的，叫她怎么拿真心对待。

经这一遭，她也算看明白了。

他们要的只不过是个笼络帝王的工具罢了，如今她能入前朝，他们便不敢怠慢，暗地里增礼示好，话里话外都问她在门下省可还适应，又说徐国忠在尚书省，她初入仕途，若是在政事上有什么不解，也好去向他请教。

梵音明面上应着，转头就抛之脑后。她也知晓徐家如今的境地，若是要塞女子入宫，选族中小辈不就成了？为何舍近求远，挑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

是因皇帝不允。

这些年打压不断，族中又无人才接续，徐家早已外强中干，危如累卵。

此番遣李承胤前往兖州，名为相助，实为催命，就是要把这最后的筹码也耗干净，好让徐家死得更快些。

她如今虽在前朝，但同徐家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不能在风雨来临前寻一处避风所，那届时被清算，能够她喝一壶的。

宋家虽然有功勋在身，可架不住时间久了，这点底子迟早要被消磨干净。且不提那些陈年旧事，若一味恃宠而骄，常将此功劳挂在嘴边，天子心中恐怕也要生出芥蒂了。

她自幼蒙陆宪亲授，迥异于深闺女子读诗书礼教，加之李承胤这段时日有意磨砺，带她见识诸多风波，这朝堂风云，她虽未深涉，却也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梵音淡笑了声，“身为朝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是样样都以三亲六眷为先，那整个朝野岂不乱套？如徐家做出有违国本的事，别说是我了，就是皇后娘娘也绝不会轻饶。”

贺骁凌本是想拿话逗她，没成想这丫头是上脸了，于是忙陪了笑，说了几袋子好话，这才消停。

余下的，两人商议后，定下章程，各自点了头，坐了片刻，梵音说自个还有事，吃了盏茶，便同他告退。

可光景却是不巧，本来是说明日摆宴，给陆宪一干人等接风洗尘。

黄昏时分，贾无忌有递来消息，说是殿下有心，挂念诸位几日劳苦，今夜邀众人去往小汤山泡温泉。

梵音一听，一时笑也不是，门首前愣了半晌，还是贾无忌打发小丫鬟去给娘子收拾换洗衣物，待人回神，早就被塞入马车，一股脑往小汤山去了。

魏铮不提，好不容易忙完军务，这才得空抽身，都说武将不乘马车，此时倒是难得破了例。

贺骁凌却是兴头，马车也不坐，只顾提着灯笼高坐马背，在梵音和李承胤的车驾之间来回蹿，一会说给梵音捉个萤火虫，一头说树林里有鬼飘，直到李承胤不耐呵断他，才方止歇。

静了片刻，梵音靠车窗，挑眼往那林中看去，鬼是没，蝉鸣蛙声倒落了个满耳，往日听起来本是舒爽，可今夜无风，又值燥夏，夏衫贴在肌肤上，心里更是添了几分恼。

晨起听廊下侍从闲话，道是殿下连日操劳，已罢黜了诸般无谓应酬，只在主殿静养，一副连步辇都不愿踏出的倦怠模样。

偏生她与陆宪早有今夜之约，他却忽而改口，执意要往小汤山一行。

此事尤为吊诡，李承胤素来端方持重，绝非耽于逸乐之辈。

若真要体恤下属，无非是口头抚慰，或是许以官禄便利，何曾有过这般反常的行径。

罢了，不去想他。

思绪收束，视线前移。

黑夜中，马车辚辚而行，檐下的宫灯在颠簸中划出断断续续的光弧，左右亲卫如影随形。

那半开的窗扇，一只手骨节分明，松松地搭着窗框，指节偶尔轻点，在这燥抑的夜色里，敲出韵律也让人捉摸不透。

那是李承胤的手。

细思来，她同他三日都没说话了，同在一座行辕里，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想必是那次争执，确确实实惹恼了他。

也罢，左右避让这些就是，谁让人家是亲王呢，位高权重，在兖州，他便是自己的上峰，若是真同他闹不痛快，那日后的小鞋可是穿不完呢。

她叹口气，收回身子，阖目靠在重茵垫上养神。

今日是要在这过夜的，梵音有独属于自己的院落，听雪居。

院落不大，推开暖阁的门扇，便是温泉，梵音已换了轻薄的浴衣，薄薄一层纱衫，被温热的泉水打湿，温温绵绵地贴在肩颈。

轻叹一声，双手交叠半趴在泉沿的石壁上，浑身的疲倦一扫而空，忽然觉着，虽见不着陆宪，可能享受一晚这温泉汤浴，也是不错的。

许是在汤泉里泡太久，上岸后总觉胸口闷闷的，一口气喘不上来。

由侍女帮着挽好发髻，套件月白衫裙，便出院闲逛。

小汤山素来是王宫贵胄休沐宴游的消闲胜地，依制划分东、中、西苑。

东西两苑分属当朝公卿与宗室勋贵，居中那处才是皇家禁苑，非恩赏不得入内。

三苑虽同山引地热，唯中苑取得是头汤，温凉何宜，连池畔陈设都比两苑考究数辈。

沾了李承胤的光，他们今日便是在中苑的。

小侍女在前提灯。

“娘子若觉无趣，还可以放河灯的，往日那些贵人娘娘们来，我们总要备上许多，可今年贵人们都没来，那荷花灯都堆在库里发霉呢。”

说话的是位叫丫丫的小侍女，专在中苑伺候的，年岁小，性子也跳脱。

她觉着这位娘子好相与，便慢慢收了几分屏息敛气的拘谨，侍奉也敢搭一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

没成想娘子半点架子都没有，非但不斥她僭越，偶尔也会顺着话头应上几句，温温和和的，倒不似往日那些主子，总隔着一层冷冰冰的距离。

“娘子可要试试？”

丫丫语气里带了些雀跃。

小女儿的性子，总是藏不住的。

梵音听罢，没什么兴致，想婉拒，但见丫丫眼睛亮亮看着自己，期待都写在脸上。

正犹豫间，另一位侍女低声道：“水边蚊虫多，此处也不方便，在往前的水榭上有处月台，娘子不如去哪？我去备些茶点和驱蚊香，丫丫去拿荷花灯，娘子觉着如何？”

三七是位非常贴心稳妥的侍女，生得也好，说话轻声细语，平日里走路都没声。

她将章程摆出，半字不提去与不去，只垂眼问这安排是否妥当，梵音也就顺着说好。

两人留了盏灯笼，梵音独自一人提灯往前去。

长廊建在水面，檐下宫灯昏黄，烛火映泠泠水光，临岸一排玉兰开得盛，被风捋走不少花瓣，星星落落。

她心里惬意，为赏景。

只可惜视力不佳，入夜后看得不甚明晰，隐约可见水榭的月台上有人影。

这么晚了，谁会在哪？

总归不是陆宪。

脚步顿了瞬，心里起了退意，正要转身，身后丫丫的嗓音响起：“娘子怎地走这么慢，水榭不就在前头嘛。”

那人影衣袂微动，似看了过来。

额.....现在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而那位叫三七的侍女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了还要往前的丫丫，规规矩矩停在原地。

因为水榭有人过来。

步声轻捷，是个穿劲装的少年，鲜眉亮眼的十分俊气。

同稳重的将夜和冷面的将训不同，他看着年岁更小，也更活泼，笑眯眯地上前，见了她，抱拳行了个利落的礼，“是宋娘子吧？”

梵音颔首，还他一笑：“不知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我叫将行，行不行的行。”

“啊......”

李承胤身边居然还有如此鲜活跳脱的侍卫，倒不像他往常挑人时偏好的路数。

将行似没看到梵音脸上的惊讶，仍笑得眉眼弯弯：“娘子不识得我很正常，属下素来在王府外办差，少在您跟前露脸，本是要随殿下一同南下的，可王府有些琐事耽搁了一阵，今日殿下特意带我来小汤山，就是给您认个眼熟的。”

他这话说得梵音面上微热。

她能看出这少年是天性活泼，可说话未免也太......

什么叫给她认个眼熟？倒像她早就是豫王府的人，只等着他来拜见似的。

多不合规矩。

梵音道：“原是这样。我就四处走走，透透气，也不早了，就先回去了。”

她提步要走，将行却是不着痕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她去路，仍是那副笑眯眯模样，话却说得稳当：“正巧，殿下刚吩咐，说中苑的玉兰花开得好，让属下陪您去瞧瞧，省得您头一遭来，摸错了路。”话落，似乎先她身后飞快掠过一眼。

正当梵音以为是错觉时，身后三七开了口：“娘子，那水榭附近便开了不少玉兰花，咱们正好去那放荷花灯。”

连最后一条路都堵了。

梵音无奈，只得顺他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