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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原来你叫张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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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一路顺利。张昭宁见腊梅房内灯烛已熄,便带着严廓悄然穿堂过院,熟稔地绕到自己小院。她立在自己房门前,低声道:“石大哥,这几日你便住这里,我去祖母那边。”

说罢,推开门扉。

一室暖香如薄雾般漫溢而出,幽淡清冽,顷刻间盈满衣襟袖口。

严廓举目端详。这小屋外形素朴,内里却别有洞天——粗陋的土墙木门之中,竟藏着这般精致。房间正中悬着一道雨过天青色的薄纱帷幔,将内外室隐约隔开。那帷幔轻软如烟,被两枚米粒大小的碧玺珠串成垂穗轻轻拢住,穗子末端坠着小小石榴石,风过时,珠玉相击,泠泠作响。

靠窗处,摆着一张螺钿镶嵌的月牙桌。桌面用深海夜光螺细细打磨出“喜鹊登梅”的纹样,那螺片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出七彩流光,如月色碎了一桌。桌上立着一尊哥窑八方贯耳瓶,瓶身冰裂釉纹如春水初融,瓶里斜插几枝新剪的红梅,花瓣上还凝着薄薄一层夜露。

内室的中心,是一张看似平平无奇的六足大床,老榆木的料子,颜色沉静内敛。可床前却设着一道小小的回廊,俗称“踏步”,两侧各有一排暗屉,专放鞋袜、梳妆小件。床帐用的是云锦,杏子黄的底子上用金线织出折枝兰花纹,花纹细腻繁复,非寻常人家能用。帐钩是一对白玉雕成的并蒂莲,润泽通透,垂下时恰能拢住帐幔,护住熟睡的容颜。

床上铺着层层被褥。最底是弹得松软的棉花褥,上面叠着蚕丝薄垫,贴身一层是白狐腋下的绒皮,触手生温,柔软如云。被子是暗纹妆花绫缎被面,内里裹着新弹的丝绵,轻暖无压。床头叠着两只藕荷色的方枕,枕面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

窗台下的乌木长案上,整整齐齐排着几函书,书衣是湖蓝色的绫子,书页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时常翻阅。旁边供着一尊定窑白瓷小香炉,炉身釉色如凝脂,炉内焚着“干松合香”——松柏的清冽混着草木的干爽,闻之神志清明,心绪渐平。

角落里一架花梨木小架,上置一盆修剪精致的松桩盆景,老干虬枝,苍劲有致,已有几分画意。地上铺着雪白的毡毯,赤脚踩上去,软厚如踏新雪。

整个房间,每一处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精心。这装饰与屋子素朴的外形极不相称,偏偏整体看下来又不觉违和。墙壁、地面、大件家具都透着乡野应有的古朴简素,可每一件小物——螺钿桌、定窑炉、云锦帐、白玉钩——都悄悄露着不凡。不显奢靡,贵气内藏;不事张扬,件件皆珍。

严廓心中微微一动。这哪里是医馆学徒的房间,分明是有人用心珍养着的人,才能住出这般光景。

他抬眸看向面前这个女子,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打量之外的东西——像是好奇初生,又像是某种他自己也尚未察觉的在意。

“医馆是你家的?开医馆收入如此颇丰?”他问得随意,目光却流连在那只白玉并蒂莲帐钩上,像是舍不得收回。

张昭宁忙摇头:“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问我。你要和我说什么让我拿什么来换,我也不信——你说的真假我无从考证。我们谁也别问谁。”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个蒙面人,我得回去处理一下,免得他顺藤摸瓜下来找麻烦。”

“你打算杀了他?”严廓侧目。心里清楚得很——这时候,影七早被其余死士带走了。

张昭宁连忙摇头。

她本打算留下纸条,告诉那蒙面人自己已在他身上下了毒,令他三缄其口,三日后约个地点来换解药。当然,她哪儿有什么毒药。

李祖父教她的,从来都是救人的方子。她那蒙汗药,原是从酸枣仁汤、黄连阿胶汤、温胆汤、甘麦大枣汤这些不寐方剂中推衍出来的——专给“目不瞑”“不得卧”“不得眠”的人用,她自己反复实验,几经调合,才制出这能让人沉沉睡去的药粉。至于她口中说的“毒药”,不过是寒凉草本合制的香丸罢了——淡竹、寒兰、苦丁,数味凉性草木,气息清浅,闻着像寻常闺中熏香,暗中却能缓滞周身阳气。只需连日轻燃,便可令人精神倦怠、阳气难振。这香仅为一时压制,并非绝损根本,日后停用,再辅以温补汤药慢慢调养,便能渐渐恢复如常。

蒙汗药也好,寒凉香丸也好,都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以防万一。

她如实说了:“不过就是迷晕他几日,等那人醒来浑身乏力,自然以为自己中了毒。”

严廓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没说破,只是转开话头:“你今天怎么来得如此之早?”

张昭宁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下午才被从县衙放出来——衙役说江洋大盗已在临县被捕,她们这些医者便全须全尾地归了家。她安顿好两位老人,便匆匆往半山小屋赶去。

这些话在心底转了一圈,终究没出口。

她只道:“今日下午,医馆关得早。所以我到的早,不用等到深夜了。”

“那蒙面人方才跟我说,他和三个同伴从东边来,想去西边讨营生。几人迷了路,见这山里有间屋子,以为是猎人歇脚的地方,便想进来歇歇再赶路。巧了,你正好回来。”严廓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想他那几个同伴应该也在附近。见自家兄弟只是昏睡过去,明早安然无恙,自然会自行离去。”

他说得滴水不漏,一桩险些露馅的祸事,就这么圆了过去。

张昭宁一听,懊恼起来:“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严廓无奈地看她一眼,那目光里竟有几分极淡的笑意——:“你给我开口的机会了吗?”

张昭宁一时语塞,只好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她回到祖母房间,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

夜渐渐深了。

严廓躺在张昭宁那张六足大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蚕丝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松合香。他侧过身,枕边立着一只螺钿妆奁匣子,螺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抬手,指尖触到匣面,又收了回来。

过了一阵,他又伸出手去。

如此反复几回,他终于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当是看看她喜欢什么,日后答谢她送她心头好。

匣子轻轻被拉开。

里面只躺着一根素簪子。银质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素净得几乎没有装饰。

簪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本本,封面上没有字,纸页已经微微泛黄。

他借着月光翻开。

第一页,一行清秀的小字:

张昭宁,自立自强。

笔迹用力到几乎要透到纸背,像是写下这几个字的人,在那一刻,对自己许了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严廓望着那三个字,心中忽然一动。

“昭”——日明为昭,光明磊落,朗朗如月照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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