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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学霸的技能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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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严廓披衣起身,走到正堂。

张昭宁正埋头在《营造法式》里,旁边摊着一张宣纸,上面画了大半幅建筑图。斗拱、飞檐、梁柱,线条细细密密,一丝不苟。

“你怎么出来了?”她慌忙抬头,后想想腊梅睡着了雷达不动,便也释然。笔尖仍在纸上行走,没有停下的意思。

“躺久了,累。”严廓在她对面坐下。

他穿着一件中衣,外头随意批了件外袍。墨发散在肩后,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看了片刻,忽然说:“你这画功,倒不像个大夫。”

“大夫就不能盖房子了?再者,我不是大夫,只是药童。”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她确实不是在说大话。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自己前世可是知名建筑设计师,腾飞双塔连拱超高层就是她的手笔。如今看这些古代建筑书,内心不免暗暗惊叹:古人在没有计算机、没有结构分析软件的时代,就能凭经验与智慧创造出如此精妙的结构,实在是令人敬畏。

严廓没有接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她画图。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指尖。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每一个线条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安静了好一阵,严廓忽然开口:“你会建桥吗?”

张昭宁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西北多河。”严廓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大军渡河,每次都要耗费大量时间扎筏。有时凶险。”

张昭宁看着他。这人怎么和她讲这些,他是西北的小头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有时凶险”四个字背后,想想应是凶险万分。河水湍急,军情紧迫,筏子散了,人落水了,铠甲太重,她不敢往下想。

她所知的建桥,来自现代的世界。那里的工程是以“集群工程”为核心的复杂体系,集成了“桥、岛、隧、水下互通”等多种结构和技术通融一体。大学里是有一门专门的“道路桥梁与渡河工程”专业的。眼下,如何对这个古人讲建桥呢?

她放下笔,重新拿出一张宣纸。

“建桥有四个关键原则。”她边说边画,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的像在给学生上课,“材料找原生,选址看水文,防洪靠设计,维护有成例。”

严廓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

“西北建桥,最实用的是伸臂木桥。”她的笔在纸上勾出两岸的轮廓,“从两岸层层挑出‘手臂’来支撑桥身,从而增大跨度。核心是纯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木楔和巧妙的构造来固定。”

她一边画一边讲,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选址:优先选河面窄、流速稳、河岸坚固处。备料:选直径二三十厘米、无虫蛀的松木或杉木,旱季砍伐,去皮风干,最好炭化处理防虫蛀。”

严廓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笔尖。

“桥墩用‘井干’式——圆木上下层十字交叉堆叠,搭成空心框架,中间填石块夯实。”

她的笔在纸上勾出一个桥墩的结构图,又继续向上画。

“搭建伸臂是核心。”她的笔一层一层地向上画,“首层伸臂木梁放在石基上,上面压横梁,空隙塞紧,形成十字层。逐层堆叠,每层伸出的长度递减,最终呈一道弧线。两岸伸臂之间的距离剩一丈时,就合龙。”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而专注:“这桥不用水中立墩,跨度可以做到六十米以上,而且不受木材长度限制。”

话音落时,两张桥图也画好了。一张是双墩小桥,一张是多墩大桥,结构清晰,标注详尽,连每一层的伸臂长度都写得清清楚楚。张昭宁又在图边补了一行小字,非原创,古人集体智慧结晶。

严廓低头看着那两张图纸,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建筑。行军打仗,攻城略地,桥梁渡河是常有的事。但他见过的桥,要么是简单的木板桥,要么是笨重的石桥,耗时耗力,没有半年建不起来。像这种从两岸层层挑出、不用水中立墩、全凭榫卯咬合的桥,他闻所未闻。

更让他心惊的,不是这座桥本身,而是她画图时的样子,运笔如飞,胸有成竹,每一个数字都脱口而出。

“你一个大夫,”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怎么会这些?”

张昭宁差点脱口而出——大三选修课好吗?甘南仙人桥、甘肃文县阴平桥、兰州握桥,她可都是实地学习过的。这些都不懂,也太小看一个现代顶尖学府建筑学院博士后了吧?

但她只是淡淡一笑,把话咽了回去。“我学医。人结构和建筑结构,本质上是一样的。经络骨骼是承重体系,脏腑气血是功能分区。道理相通。”

严廓看着她,目光从图纸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月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映出一张平静而笃定的脸。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轻描淡写,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迷人得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无意间翻过她书架上的书本。除了满架的医书,还有其它很多,她看过的书都夹着手写的批注,她是都看进去也看懂了。

那时候他觉得好奇,她怎么喜欢看这些杂书?

“张昭宁。”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他想起她床头妆奁匣子里那本小册子第一页的她写的字,语气里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要什么都会?”

张昭宁怔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把图纸往他面前一推,语气如常:“谢谢谬赞。我只是对这个世界很好奇。我只会抓药。图纸收好。”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铺满图纸的书案上。

“睡觉去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也早点睡,伤还没好利索。”

严廓握着那卷图纸,看着她快步走向里间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张昭宁。”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的桥。”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瞬。窗外的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可严廓分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严廓低头,慢慢展开那卷图纸。

他忽然想起她写在《京氏易传》扉页上的那句话——张昭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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