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的张昭宁,和大多数孩子一样,被兴趣班填满了童年。父母对她的期许简单而务实:不必精通,样样略知即可。一则日后与人谈天能接上话头,二则十样里总能碰上一两样真正喜欢的,也算给自己养个终身爱好。
前世的张昭宁,四岁起,她先学西洋乐器钢琴,一年后转投民乐笛子——只因奶奶一句话:“这老了参加活动方便,谁能搬着钢琴去公园弹呢?”接着是素描、油画、书法、跆拳道、芭蕾、羽毛球(为的是将来能有伙伴一起打球),又学游泳练肺活量。一路走马观花,倒也热闹。
最后只有美术留了下来,那是真心喜爱;芭蕾和跆拳道上了一节课便再不肯去。其余那些,倒也不至于厌烦,都学到了:能吹两首曲子、能挥几拍球、能游个蛙泳的程度——入门而已,略知皮毛。
张府内,张昭宁望着自己刚画好的水墨,心中暗暗感慨:果真是技多不压身。
那边厢,张老夫人、王老夫人并一众长辈,依旧谈笑自如。王老夫人早从儿子口中听过昭宁在县学上的出色表现,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虽养在集安,却是张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自然出落得优秀。其余夫人们也纷纷赞叹张老夫人教导有方,又暗叹她素来低调内敛,从不见张扬。
傍晚时,众宾客陆续散去,喧闹了几日的张府渐渐安静下来。
昭宁换了家常便服,卸了钗环,依偎在张老夫人身旁,像只倦了的小猫蜷进暖窝。满妈妈和刁妈妈在旁伺候着茶水,春竹、秋桂在侧清点礼金,一匣一匣对得仔细;芙蓉守在库房门口盯着出入;腊梅拖着长音一样一样报着名目:“南边送来的蜀锦十匹——城西陈家贺礼玉如意一对——王老夫人赠金累丝镯子一副——”
满妈妈趁着递茶的功夫,凑近张老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老夫人,这及笄礼就该去年办的,您什么都给小姐拖一年。乡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真是可以做母亲了。今儿个瞧着,好几个夫人那眼睛,都粘在咱们小姐身上挪不开呢!”
昭宁听了,只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有些事躲不过——人是社会的产物,身在何处便受何处规矩的约束。在这个时代,她大约是不能真的一直独身下去的。但盲婚哑嫁,那是万不能的。
昭宁往张老夫人肩头靠了靠,软声道:“祖母,宁儿跟您商量个事儿——这一年呢,就让宁儿自己去找个情投意合的。若是找不到,那就祖母替孙女做主。”
张老夫人听了,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猢狲,自己上哪里找去?我看你就是想拖着吧!”
昭宁立刻仰起脸,一本正经地反驳:“缘分天注定嘛!若是这半年自己找不着,那就是祖母给孙女安排的缘分到了,到时候孙女一准乖乖听话。”
张老夫人被她这套歪理逗得合不拢嘴,捏了捏她的脸颊,满眼都是慈爱:“好好好,就依你,一年为期,可不许耍赖。”祖孙二人相视一笑,烛火暖融融地映着两张脸,一室的安宁与欢喜。
昭宁回到院中,腊梅正要卸她发间的簪子。她摆手屏退,独自走到窗边坐下。夜风穿牖而入,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她伸手去拨灯芯——指尖忽然触到一物,压在砚台下,露出一角叠得齐整的笺纸。
她抽出来,展开。笔迹熟悉得不必辨认。
“今夜戌末,后巷口。恭贺及笄,务请一至。宿华。”
昭宁看了三遍,那“务请一至”四字落笔端凝,一笔一划都像是怕她不来。她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又觉得脸颊烧起来,将笺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往妆台前坐下。
“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腊梅诧异。
“换件衣裳。”昭宁从妆奁里拣出一对玉坠耳环,对着铜镜比了比,“简单些就好。”
戌末,张府后巷。
夜风穿过巷口老槐,枝叶簌簌,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银白。昭宁放轻脚步转过墙角——远远便见宿华独自立在树下。
他穿了玄色暗纹袍子,腰间玉带在月色里泛着柔光,一只手背在身后,不知握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的刹那,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喉结微微一滚,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四目相对。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和两人各怀心事的呼吸。宿华看着昭宁——她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鬓边玉坠微微晃荡,映着碎月,晃得他喉头发紧。他本来备好了满腹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就这么怔怔望着她。
昭宁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垂下眼帘走上前,端端正正屈膝行了个礼:“宿大人。”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轻轻托住了。宿华的手暖而干燥,指尖搭在她小臂上,只一触便松开,声音却带着微哑的笑意:“说了不必多礼。”
他顿了片刻,像是终于稳住了心神,才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掌心托着一只狭长的松木小盒,木质细润,散发着淡淡檀香。他双手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