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我们是不去的。”老人道,“取了水,要放在陶缸里静一静,把黑的那层刮掉,才能喝。要不静一静,喝了要闹肚子。”
摇光又问:“除了这溪水,寨子里还有别的地方,有这种东西么?”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就溪谷这处。往北那座山上,也有个地方,泉眼常年冒黑水。”
摇光又问了几句,都没问出别的。老人到底还是怕生人,答完这几句,便抱着稻穗回村里去了。
摇光在村口立了片刻,终是没有再进去。
她未惊动村人,只绕到村外一处坟地边上。那里垒着一座石块搭就的简易歇棚,是村人下田歇脚的去处。棚边搁着一口破陶缸,缸壁上的黑褐印记犹在,是那些黑水沉淀后留下的痕。
她蹲在缸边,伸手在那印子上刮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夜里,摇光宿在棚子里。
她把白日里取的那罐东西放在身边,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陶罐里的黑泉静静地卧着,黏稠的一团,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第二日一早,她离开了那个村子,往北那座冒黑水的山去。
山路极难走,林子密得透不进一丝光。走到半山,便见一处石崖下,果然有一眼常年冒黑水的泉眼。泉水自泉眼里汩汩地涌出来,是黑稠稠的,淌开一小片,把周围的石头都浸成了深色。
摇光在这里停了半日。她在各处取了样,又沿着黑水的流向把周围十里都走了一遍。这山子的黑水矿脉不小,能引得人专门在此聚居,必有其故。看来年岁已久,却一直没被外头的人知晓。
当晚,她从怀里取出一本旧册子。
这是她从一个老儒手边讨来的,上面记的多是些奇物异事,是前朝人留下来的抄本。她循着那日在老人处听来的零星言语,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上头画着一小堆黑糊糊的东西,旁边用小字注着来历,字迹已经模糊,好在还能辨认。
黑泉,出山泽石窍中。色黑如漆,质粘腻,气似松脂、硫黄。置石上,以火引之,立燃,其焰不熄。人取之,名曰黑泉。
册末小字一行,注曰:“黑泉调油,可为火攻之器。与火箭、火船并用,其势倍之。”
她合上册子,把封了口的陶罐和那本册子一并收进怀里,脸沉得很。
她连夜下了山,天将亮时,摇光已经出了山口,上了官道。
山影在身后一层层地退开,她驱马南行。昼夜兼程遇上驿站便换马,遇不上便自己跑。走到第三日,马已经跑废了一匹,她又换了一匹,继续往南。
再往前就是山口了,摇光在马上直起身来。
山口外头,官道宽阔,黄土铺的,马蹄踏上去咚咚地响。
她催马往前,就在这时候,天际却现出了两道极淡的青影。
一队人马,正从南边遥遥而来。旗子上绣着纹样,人数不多,约莫二三十骑。为首的两人,身形与常人不同,高挑,且发色浅得发白,被幞头严严实实地包着。
摇光勒马,远远地望着。
那一队人到了山口前,勒住马,与她是同一处山口。
领头的两人里,有一个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摇光脸上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们下马饮马,一行人在山口歇息,并不理会她。
摇光垂着眼,只装作歇脚的路人,把马牵到一旁。
她在心里默记着那队人的装束,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那队人起身继续赶路,往南去了。
摇光等他们走远,才重新上马。山风灌进衣领,她压了压幞头,催马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