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沁只觉得明颖照这句话变成了一头小鹿,在她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她以前才不会喊她别的,就只连名带姓地叫她明颖照。
在登山社器材室,在澈大的学生餐厅,在山屋的木板床旁,在雾气浓重的清晨。
她呼喊她的姓名,多么寻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在呼喊一个秘密。
柏沁捏紧毛巾,故作平静地笑了笑。
「当时妳也不是明总呀,妳是明颖照同学嘛。」
明颖照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替柏沁把副驾驶座的车门拉得更开些。
「上车吧,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柏沁看着她冷白漂亮的脸,忽然很想问她一句:明颖照,这三年妳也想过我吗?
可她没有问,她只是坐进明颖照的车里,把自己的背包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刚从山雾里捡回来的旧梦。
明颖照绕到驾驶座,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她从后座摸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柏沁。
柏沁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没拒绝,只是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车窗外,涟山雾色深重,车内却很安静,暖风徐徐吹着。明颖照在她喝水的时候,拿出手机给人发讯息,侧脸被阴天的光照得更加冷白,她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颈部线条。
柏沁偷偷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可不知道是不是被发现了,明颖照忽然开口唤她。
「柏沁。」
「嗯?」
「安全带。」
柏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上车就顾着喝水和偷看,别的什么都忘了。她手忙脚乱去拉安全带,扣了两下没扣进去,明颖照倾过身来,没有触碰到她,只伸手替她把卡住的带子理顺,咔哒一声扣好。
那一瞬间,两人的距离很近,柏沁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气,也看清她外套领口处沾到的一点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搀扶自己所以不小心蹭上的。她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擦掉,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亲密,太越界,太像那些年没有说出口的喜欢还留在手上。
所以她的手最后只是轻轻握紧了明颖照递过来的水瓶。
明颖照坐回去后,开始发动车子。
「先去医院,」她说:「样本袋我让人过来医院拿走,先送回澈大标本室,妳可以先联络认识的研究生代收。」
柏沁转头看她。
「妳怎么连这个都安排了?」
明颖照看着前方山路,雨刷扫过前车窗,把雾气和细水痕推开。
「我知道妳会着急。」
柏沁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山林。涟山的雾贴着车窗往后流淌,她突然觉得,两人之间宛如一封被雾气浸湿的加密旧信,现在,字迹正慢慢显现出来。
三年前,她以为明颖照走了,自己也该往前走。三年后,她才发现,有些人好像也不算离开过。她们各自在命运给出的路上走了很久,走过大学的山屋、杭市的雨季、澈大老校区的香樟树、异国他乡的长夜,可偏偏又能在同一座山的雾里重新看见彼此。
柏沁抱紧怀里的背包,她的膝盖仍然好疼,掌心也疼,可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像雨后岩壁生长上的植物,被过分滋养,于是叶片悄悄舒展开了些。
明颖照开车下山,始终没有像寻常人之间那样,进行某些平凡的寒暄,没有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没有问她最近过得怎样,没有探究现在的她的一切。
她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又调高了一些。
柏沁看着窗外,忽然轻声地呼喊她:「明颖照。」
她没能看见,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那一刻收紧了些。
「嗯。」
柏沁没有回头。
「好久不见。」
在车子终于驶离这片浓重的山雾时,明颖照才低声回应她:「好久不见。」
***
车子开到山脚后,雨又接着细细地下了,茫茫的雾气仿佛从周围的树林里浮了出来,湿雾虚虚贴着挡风玻璃,雨刷一下一下地推开水痕,前方的路灯在雾里亮成几团柔软的黄。
可明颖照开车很稳当,她专注地看着路况,没有丝毫分神。
柏沁坐在副驾,随着山路的弯弯绕绕,膝盖一阵一阵发疼,掌心擦伤处隐隐发麻。可她分出来注意疼痛的心思很少,更多时候,她都在用眼角余光偷看明颖照。
她想,三年后的明颖照很陌生,也很熟悉。
陌生在她身上那种更成熟的清冷感。大学时她已经是个话不多的人,现在更像被很多商业会议和异国冬夜打磨过,连沉默里好像都带着决断。熟悉在她每一次减速,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注意柏沁的状态,都还是当年那个站在山路侧边等她跟上的体贴的人。
也许是看了太久了,所以有些不好意思,柏沁开始转而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牛仔裤被磨破了一部分,干掉的泥水涂鸦似的留在布料上,伤口边缘隐隐渗着血。此刻的她,终于有时间开始多乱想一些,她忽然很后悔今天穿得这么随便,她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补拍,所以随便穿件防泼水外套、旧牛仔裤、旧登山鞋……总之,足够走上步道就够了,结果偏偏遇见明颖照。
还是在自己从山坡上滚下来并且摔进灌木丛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