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真的很会挑角度。
车里一直很安静,直到明颖照忽然发问:「疼得厉害?」
柏沁收回视线。
「还好。」
明颖照竟然放下对于路况的专注,很快瞥了她一眼。
柏沁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补了一句:「……我还能忍。」
明颖照没有对「能忍」这两个字发表什么意见,只把车速又放慢了些。
山道拐出最后一道弯,眼前终于出现下方乡道道路的路灯。远处能看见零星几家民宿的招牌,雨雾里亮着暖色光芒,几条湿漉漉的狗从路边不知道谁搭起来的棚子底下探头,又很快缩回去。柏沁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社团夜爬回程,也是这样一场细雨。大家挤在租来的中巴上,队友睡成一片,她坐在靠窗位置,明颖照坐在她身旁。
那时她以为明颖照睡着了,偷偷把窗户开了一点透气。风带着雨丝灌进来,她不在意,于是就那样子打起盹来,过了几分钟,她被雨滴惊醒了,才发现自己身上被披了一件外套。
她转过头去看,明颖照那时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车窗灯影里安静垂着,像真的睡着了,于是柏沁也就没有打扰她,只是在下车之后对她道谢。现在想起来,那件外套也有很淡的木质香,跟此刻车里的气味很像。
她捏着水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车程又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她们离开了山雾也离开了小雨,明颖照在离这里最近的小镇医院停车场里停好了车。
「到了。」
柏沁回神,刚想解开安全带,明颖照已经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驶座这里替她打开车门。她伸手扶住车门上沿,让柏沁下车时不至于碰到头。
柏沁看着她的手,这一幕太寻常,也太不寻常。
寻常到任何一个特别有礼貌有教养的人都可能会做,不寻常在做这件事的人是明颖照。那个三年前离开时,柏沁连一句「我会想妳」都不敢说出口的人,如今站在这里怕她磕到车门,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膝盖上,沉默得像远处巍峨的山。
柏沁把包放在车上,慢慢下车,伤腿落地时仍忍不住皱了下眉。明颖照伸出了手,顿了顿,最后扶住她的手臂。
「慢一些。」
柏沁低低嗯了一声,她感受着明颖照的好意,没有把手抽回来。
小镇的医院并不大,急诊门口挂着老旧的灯牌,外头的屋檐下有两张塑料椅,一个中年人正抱着孩子等叫号。消毒水气味和潮湿衣物气味混在一起,有些刺鼻,空调开得偏冷。柏沁刚坐到诊疗室外的长椅上,明颖照就往她身上盖了一件外套。
柏沁立刻抬头,看向已经没有外套的明颖照。
「我不冷。」
明颖照低头看她。
「这里空调太强。」
「可是妳也会冷。」
「我不冷。」
「我们现在的对话很奇怪……妳不觉得吗?」
明颖照没有接她的话,她只是把盖在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提了一些,好让外套不要不小心碰到柏沁膝盖上的伤口。
柏沁看着她的动作,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这种照顾实在让人无从招架,明颖照根本不问「妳冷不冷」,她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身上,替她把冷气隔开,不给她留下拒绝的空隙。她做事总是这样,安静、精准,像不需要任何情绪铺陈,就能让一个人觉得,她好像有把自己放到很重要的位置上。
柏沁低下头,盯着自己被沾了泥水的鞋尖。
她不能再想了。
山雾令人心绪迷蒙,但炽热的日光灯足以令人看清一切创口。离开山雾之前她原先确实有几分沉浸在旧梦,可回到山下之后,胆怯和迟疑便重新席卷而来。
她现在只是和大学旧友重逢,对方刚好是项目负责人,刚好在山上视察,因为她受伤所以人道主义地送她来医院。所有事情都能解释,所有照顾都有合理性。
她不能因为明颖照本身的体贴和优秀,不能因为她这令她心动不已的外貌与性格,就立刻把那些旧梦翻出来。
明颖照替她处理好保暖问题后,自己走到挂号窗口前。
护士问:「病人名字?」
「柏沁。」
「年龄?」
「二十五。」
护士敲键盘,抬头又问:「陪同人关系?」
柏沁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明颖照已经先一步回答:「同学。」
护士没有多问,低头继续登记。柏沁坐在长椅上,心情却因为「同学」两个字而有些复杂。
同学,这个称呼很安全,很妥当,很符合她们现在的距离。可对一个暗恋多年的人来说,也无可厚非地很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