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颖照从车上的置物处拿起手机，解锁后递过来。
「这个号能联系到我。」
柏沁接过时，指腹不小心擦过明颖照的掌心。那相触的触感很细微，像雨丝落在皮肤上，明明留不下痕迹，却让柏沁连拿走手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当年两人加上好友的时候气氛当然没有此刻这般尴尬，这让她忽然有种莫名的恍惚感。
可现下她并没有余裕沉浸在那些怪异的感觉中，只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
新的联系人跳出来，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山景照片，用户id就是她的名字，明颖照。柏沁看着那三个字，胸口像有雨后的雾气缓缓来袭，几分沉闷又几分酸涩。她摁下好友申请，又在验证消息那里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柏沁。
发送出去之后，明颖照的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明颖照从她手上江自己的手机取回来，选择通过。
她们重新出现在彼此的联系人列表里，过程简短得像一次普通的项目对接，可柏沁知道，这个小小的动作穿过了两人分开的三年，穿过机场没有送出去的书签，穿过登山社器材室潮湿的空气，穿过澈大雨夜里那些她以为早已收好的心事。
她其实一直没有删掉明颖照的旧号码，那个号码早就打不通了，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年前某次社团聚餐的时间通知，她后来换了新的手机，整理过通讯录，也曾清理许多无用的文件，偏偏那个联络人一直留在列表深处，如同那枚没有寄出的书签，薄薄地夹在旧日年岁里。
「我回去后先会整理照片。」柏沁把手机收起来，又重复强调了一次：「明天如果老师确认需要复查，我会让课题组用正式邮件发给山庄管理方。」
「好。」
明颖照这才熄火，准备下车去替柏沁打开车门，柏沁却先一步喊住她：「等等，不用，我自己来。」
明颖照没有理会她，于是柏沁又再一次被她呵护着下了车。明颖照还替她从后座拿了包，只是依然没有交给她，只背在自己身上。
她问柏沁：「妳住在几楼？」
「三楼。」
「有电梯吗？」
柏沁被这个问题问得抿起嘴唇，而明颖照已经从她的表情里得到答案。
「我送妳上去。」
「不用，真的不用。」柏沁这次拒绝得更快：「都已经到楼下了。」
明颖照没有说话。
柏沁知道她又要用那种安静的方式让自己心虚，然后投降，所以只好补充说明：「宿舍楼里都是同事，妳上去可能不太方便。」
这句话说完，她莫名感觉自己有些无情，好像一下子把今天为她鞍前马后的的明颖照撇开了。柏沁低头抿紧嘴唇，忽然有些后悔，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明颖照没有追问，只是把原来放在车上的药包放进她背包外侧口袋，又替她把背包递过来。
「药一天换一次，伤口别沾水，这几天少走路，别剧烈运动。」
柏沁接过背包，低声说：「我知道。」
明颖照又说：「如果在腿伤还没有好之前，需要进山研究，不要逞强。」
「我知道。」
「后续要复查之前，每次都要让课题组和山庄管理方对接。调查路线、研究人员名单，我们这里都要提前作准备。」
柏沁听她难得如此多话，抬头看向她，忍不住问：「明总管得这么细，是项目要求吗？」
她顿了顿：「还是……老同学顺便关心一下？」
这话刚说完，她又开始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了，她这样说，像在拿玩笑去触碰一个不该碰的问题，于是很快低下头，可明颖照这样实在不太寻常，都怪她这份不寻常，让她的嘴上没有把门，心跳也跟着不受控制。
对，都怪她。
明颖照听了她的话，也不回答，就定定地望着她看。
宿舍外的路灯有些昏黄，雾气落在车窗玻璃上，为她的轮廓倒影上覆盖一层湿润的模糊。柏沁不敢抬起头来，只能看见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曲起来。
过了半晌，明颖照才回答：「都有。」
她说得很轻柔，像担忧夜里的湿气会把这两个字彻底泡发。
「对项目要负责。」
她停顿了下。
「对妳也要。」
柏沁的心跳慢了一拍，她本来只是没忍住自己的非分之想，没想到明颖照的回答竟然这样坦诚。
都有，是项目方的要求，也是老同学带着旧情的要求。
虽然这个答案其实很安全，仍然给两人之间留着距离，可却又比「同学」更近一点，柏沁发现自己心里翻涌起丝丝酸甜，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能无措地抓紧背包的肩带。
「好。」她小声地答应：「以后进山前也会报备。」
明颖照点点头。
「妳快上去吧。」
随着柏沁的靠近，宿舍楼门口的感应灯亮起，光影倒映在台阶上的积水滩中。柏沁走到门口，握住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颖照还站在那辆黑色跑车旁，车身稍早被雨水洗得发亮，轮廓锋利。当它停在老宿舍楼下，和潮湿的水泥台阶、斑驳的墙面格格不入。可明颖照站在那里，又好像一切都忽然合理了。
夜里的雾气缓缓打湿了她的发尾和衣服，她没有急着走，只安静地看着柏沁。那样的目光让柏沁想起几年前，登山社每次结束活动，她走进她住的宿舍楼前回头，也总能看见明颖照站在路灯下。
那时她以为只是巧合，可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柏沁看着她，突然觉得心口发热，觉得自己就这样离开，好像说不过去，于是轻声说：「明颖照。」
「嗯。」
「今天谢谢妳。」
明颖照看着她。
「不用谢。」
柏沁想了想，又说：「还有……真的好久不见，我，」她顿了顿：「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