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笑容来得很没有道理,却真切地把她方才那点无名的酸涩冲淡了些。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标本楼搭乘电梯,膝盖仍旧在疼,可心里却像被甫从云后露出的阳光照拂过,融融暖意袭来,还夹杂了点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雀跃。
她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方岑也正好推开标本室的门,看见她脸上挂着比平日还要明媚的微笑,脚步微顿。
柏沁立刻收起笑容,向方岑问好,方岑则是推了推眼镜,很有职业道德地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膝盖怎么样?」
「还、还行。」
方岑看了眼她走路都像需要扶墙的姿势。
「妳们这些常常跑野外的人,是不是对『还行』有特殊定义?」
柏沁:「……」
方岑没有继续逗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
「昨天带回来的样本我看了一下,状态还可以,另外妳昨天拍到的叶脉确实有点意思,下次老师来了再一起看。妳今天别乱跑,能坐着就坐着。」
柏沁点点头,答应了。
进标本室后,她把昨天的样本取出,放到解剖显微镜下。镜头里,摘采回来的叶片脉络比肉眼观看时更清晰,细小的脉络像薄雾里伸展的溪流。她调整光源后,又从置物柜里拿出自己的记录本,慢慢描绘轮廓。
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画到叶尖时,她不知怎么地走神了。笔尖在旁边的空白处轻轻落下,简单几笔勾勒出女人的肩线,又画了垂落的长发。等她意识到时,那个原来模糊的轮廓已经可以看出,似乎是昨晚站在楼下的明颖照。
柏沁画图的动作停住了。
标本室里还有其他人在翻阅文件,冷藏柜和干燥柜低声运转着,这些声响似乎都无法覆盖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像做了什么不能被发现的事,迅速把那几笔用一张便利贴覆盖住,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画叶片。
可尽管如此,她也知道,那些被掩藏的,已经留在纸上了。就像明颖照又重新出现在她此刻的生活里,哪怕交集并不深,哪怕在彼此的日常里没有太多相见的可能,和她画下的东西一样,都只有淡淡的轮廓。
可雾气似乎也都是这样开始的,起初只是山间一点模糊的白,远远浮在深林之后,让人以为还能看清路途。再走几步,便能隐约感觉到衣物和发尾似乎湿了,呼吸间全是水汽,可依然什么也没看清。
直到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包覆在其中,无声无息。
***
午餐时间,柏沁原本打算泡一杯麦片对付一口,接着坐在解剖显微镜前把其他标本的局部图描绘完成。可当笔尖落到纸上时,她总会不受控地想到那张便利贴底下的东西,那轮廓像藏在纸下的一段潮痕,悄然地提醒着她那些湿漉漉的心情。
她不愿再想,索性合上记录本,背上包离开标本室。
虽是正午时分,外头的日光却不强势,光线从老校区的香樟树间漏下,落在石板路上,如同覆了一层淡淡的波光。
柏沁走得特别慢,伤口随着步伐,一抽一抽地疼。校园里的马路有学生骑脚踏车经过,轮胎碾过小水洼,激起细碎的水声。
她路过社团大楼,登山社当年的器材室旧址就是在这个地方,只是里头的门已经换成了崭新的铝合金门,还有一个大布告栏,上头贴着招新海报,几张年轻脸孔在照片里笑得很灿烂。
六年前,明颖照就是站在这里。那天柏沁正蹲在地上整理社团租来的帐篷,指尖被粗糙的布料磨得泛红。
门一开,外面午后的光照进来,明颖照站在门口,穿着显然熨烫过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
她跟其他人不太一样,特别沉静,没有运动社团参与者通常拥有的蓬勃生气,昳丽的面容让这充满灰尘的器材室显得十分失礼。
柏沁知道学姊有交代过,新加入的社员会来帮忙她一起收拾。当然,她见过这个女生,在她到社团办公室说要加入登山社的时候,那时柏沁就在角落里,默默地听,悄悄地望。
她停下手上的工作,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装作只是普通又友好地问:「欢迎,妳是新社员呀?」
明颖照说:「嗯。」
就这样,一个很普通的,毫无戏剧化的,只是被她自己的心跳加上了厚厚滤镜的开端。
柏沁那时不可能知道,自己会在后来很多年里反复想起那一天的场景。也不可能知道,那个站在器材室门口的人,会在六年后的雨夜里,和她隔着阳台对望,还特别孩子气的挥挥手。
她继续向前走,走到校门外,先是摸出手机打车,接着给好友喻知夏发消息。
【妳店里现在忙吗?】
喻知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害,饭馆这时间点肯定忙啊,但要是妳来的时候真没位子了,我会给妳变出一张小桌子的。】
柏沁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
【我正要打车过去了,有点饿。】
【来,请妳吃冰粉。】
喻知夏是柏沁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也是舍友。
她们当年都就读植物学系,柏沁一路往本科系的学术方向走,喻知夏则在大三那年忽然认清自己对植物学的热情不一般,真正让她有热情的地方在烹饪使用的香料上,可她也不想做研究,毕业后直接接手家业,打理家里的饭馆。
她家的饭馆还很恰好就在澈江大学附近,平日里很多大学生会去用餐,饭馆招牌主要是川菜,但也有一些针对学生推出的实惠饭面快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