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沁在感情上向来很小心,她习惯把所有可能造成压力的话,都先在心里删改过。最后留下来的,往往只剩最礼貌、最安全、最不会让人误会的语句。
可刚刚的念头已经揭露了她的心思,她知道自己的心里并不想要太安全,太过安全就会回到三年前。
现在不是三年前,明颖照已然重新回到了杭市,她知道自己在世俗上没有资格和这样的人进一步发展什么,她也不敢承认自己有这样的企图。
可只要能处在旧友的位置,偶尔与她有一些互动,甚至见面一起吃饭,对她而言就比什么都令她欣喜。
她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笔记本,原本想写明天的实验课安排,最后却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她想到的餐厅名字。
澈大附近的小馆子,太像学生聚餐,不合适。
湖滨商圈的餐厅,有些远,不恰当。
喻知夏家的川菜馆,绝对不行。那里有熟人,喻知夏会在收银台后频频探头,眼睛亮得像一盏红灯笼。
她突然想到学校南侧大门有一家才开了两年,做杭帮菜的私厨小店,环境清幽静雅,味道还算可以。柏沁以前陪同孟教授与外校来的教授一起去吃过,价格不算便宜,但她请得起。
那家店的名字叫新陈记,柏沁在app上打开订位页面,看了看可预约时间。下周三晚上七点有位置,即便只有两人也可以预约靠窗的小包厢
她的手指在萤幕上停顿,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动作太快。刚对明颖照发出邀请,便开始订餐厅,像她一直等着似的,明明有先说了等膝盖再好些。
可她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势,估计不用几天就能好全了,倒是这顿饭再拖久一点,就会显得她只是说了一句客气话。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她的膝盖还会疼,走路时不得不小心,但只是步行终归是没有问题。
这点疼痛让她终于下定决心,她回到桌前,把餐厅的菜色照片、评价,和地理位置发给明颖照。
【这家可以吗?离南门很近,我走路过去也方便。】
发出去后,柏沁盯着「我走路过去也方便」几个字,又觉得自己欲盖弥彰。明明是怕明颖照担心她的膝盖,却写得像自己只是选一个省事的地点。
明颖照很快发来回应。
【可以。】
【我去接妳。】
柏沁立刻坐直了。
【那我订下周三晚上七点妳方便吗?没关系,真的很近,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方便。妳的膝盖还没康复,我去接妳。】
【真的很近,】她给明颖照发了一张导航截图:【从教职员宿舍过去的路程只要走十分钟。】
【妳现在走这么一段,需要多久?并不只十分钟。】
柏沁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坚持,而她的坚持竟能让自己有些心虚。
【大概,二十分钟?】
【我去接妳。】
柏沁看着萤幕,觉得自己应该再拒绝一次,可是那一瞬间,她脑中浮现出明颖照站在宿舍楼下的模样,黑色跑车,雨后的香樟树,路灯暖融融地落在她肩上。
她的指尖停顿了很久,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打下:【那麻烦妳了。】
【不麻烦,期待相会。】
柏沁看着她的话,忽然「啪」的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不行,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变快了,再看下去,也许她今晚又不用睡了。
她强迫自己先完成订位事宜,接着将书桌收拾干净,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实验课的讲义。萤幕里是植物组织切片示意图,维管束、表皮、气孔、叶肉细胞等,罗列得很清楚。
这些东西本比她复杂的感情简单太多了,叶脉有走向,花序有分类,显微镜下能看到细胞排列,采样数据可以重复验证。
人心却不行,人心像一场浓雾,她只能知道自己早就已经走进去了,却无法判断明颖照是不是也在那里。
只是在那个夜里,她突然在困意席卷而来时,想起了很多年前某个雨夜。
那是登山社某一次长程纵走的第二晚,山屋外下了整夜的雨,雨势并不磅礡,却很细密。风从木窗缝隙里钻进来,雨水也顺着窗沿慢慢渗进屋内。那个晚上,柏沁睡得很浅,半夜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自己放在背包上的记录本被屋顶滴漏下来的水洇湿了一角。
她几乎立刻坐起来。
那本记录本里有一路上随手画下的植物,叶片、苔痕,或者山路上能见到的小花朵,还有一些路线行进记录。她小心翼翼把本子拿起来,心里疼得厉害,对于自己的粗心悔恨不已,又怕吵醒其他人,只拿出手机替代手电筒,翻照着,低头看那些被水泡皱的部分。
明颖照就是那时候醒来的。
她没有开口,只从背包里抽出一条干手帕,递到柏沁手边。
她的意思很明显,柏沁愣了愣,接过手帕,用气音说声说:「谢谢。」
好在那个本子是活页的,方便拆卸,于是她们就在山屋里的桌子旁,把湿掉的纸页一张张分开,如此隔天出发前收回来,就不用担心粘在一起。
明颖照也不回去睡觉,就陪着她把那些纸找细碎的东西压着。手机带来的光源落在两人手背和纸页上,在雨夜里安静的提供照明。
柏沁那时便很想对她说,明颖照,妳对我太好了,可她没有。
也许是因为她害怕说出口以后,明颖照会很平静地看着她,说只是队友之间应该做的事。如此,她便会感到失落。
后来忙完了,柏沁躺回木板床上,明明很困,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她。明颖照也躺下了,她躺下的方向对着她,柏沁能够看见她昳丽的脸。山屋外的雨声依然绵密,屋里其他人睡得很沉,只有外头公共区域永不熄灭的灯光,正柔软地从门缝中渗进来。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想,原来连当年的一点小事情,她也记得这样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