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眼中,世界漆黑一片,随处潜藏着危险。
好在有风,有声音,有味道,有触感。
十年了,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生活,只是,忘不掉十年前看过的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这份记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褪色,反而在他脑中越来越深刻。
他也曾无数次在梦里重新拥有视觉。
又无数次在梦醒之后的黑暗中慨叹: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自知痴心妄想,最后一笑了之。
与天生失明的人相比,他已经够幸福了,起码曾经拥有过。
沈岚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眼有光亮,朦朦胧胧的。
原来是在做梦,他索性又闭上眼睛,嘴角浅浅勾了下,好梦留人醉!
“大郎,喝药了,奴婢喂你。”
静和院的管事徐姑姑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白瓷勺在里面搅了搅,舀起一勺,凑近了正要往沈岚嘴里灌。
这药是大郎每日必喝的,夫人吩咐过,一日都不能少。刘郎中说大郎在胎里亏了本,眼下就靠这药固本培元呢。
有一日她没有看着大郎喝下药,结果大郎忘了喝,夫人罚了她半年月钱,给她懊悔死了,从那次便长了记性,一日也没落下过,看着大郎喝下去才算完事。
听见这把声音,闻见苦涩的药味,沈岚皱眉的同时缓缓睁开眼睛,
看见一个圆脸大婶罩在他眼前……
等等!
看见???
目光移向床顶,再倏地扫视一圈。
不是,
看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了!
无比真实,一点也不像梦,连那红木上的雕花,帐幔上的暗纹提花,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岚垂死病中惊坐起。
动作太快,撞翻了徐姑姑手里的药碗。
“哎吆!”徐姑姑被药汁烫了手。
咬了咬牙,敢怒不敢言,心道你这膏粱废物诈尸呀,嘴上却说:
“大郎醒啦!感觉如何?这是被什么惊到了吗?”
见沈岚木木呆呆不理她,徐姑姑出门叫人进来打扫地上的药汁和碎碗。
门上挂着棉帘,棉帘被掀起的那一刻,院中一枝遇寒早开的红梅挟着回风流雪撞进沈岚眼中。
红得浓烈!
白得纯粹!
却猛地刺痛沈岚的眼睛。
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沿着苍白的脸滑落。
原来,他脑子里有关这个世界十年前的视觉记忆,并没有在他脑中越来越深刻,而是扭曲,失真,变成了他执念的样子。
他被自己的脑细胞欺骗了。
那个在雪地上捡起沈岚玉冠的家仆叫阿蛮,阿蛮正在院中扫雪,听见沈岚醒了,扔掉扫帚往屋里跑。
鞋底带雪,在石阶上滑了一跤。
爬起来继续跑。
进屋见沈岚不光醒了,还坐了起来,目光清明。
阿蛮笑着笑着就哭了,老天有眼,大郎活过来了。
“大郎,快躺下,今日大雪,别冻着了。”
说着,阿蛮在衣服上蹭干净手,想要扶沈岚躺下去。
那一口气卸掉之后,沈岚方觉浑身虚软,寒意渗进骨头缝里,四肢又酸又僵。
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不能躺下去。
“拿件衣服过来披在我肩上,我坐一会。”
要是没猜错,他应该是穿越了,穿越到了古代。
阿蛮拿着一件厚袄过来,披在沈岚肩头。
沈岚侧头,看着这个仆人模样的十来岁的男孩,又瘦又小,弯腰塌肩对着自己。
沈岚清了清嗓子,说了他穿过来后的第一句话:
“咳,我这是怎么了?”
出口惊觉这嗓子又沙又哑,像八十老头!
沈岚抬手一指不远处的铜镜:“把铜镜拿过来给我。”
目光滑过自己的手,又细又白又嫩的一双富贵手。
铜镜里面映出一张虽带病容,却年轻的脸。
还好还好,像十八,不是八十,看来只是生病。
上呼吸道感染没跑了。
阿蛮:“大郎忘了吗?今早从燕春楼回来,大郎追着太子殿下跑到荷花池边,不小心掉进荷花池里,这么冷的天,大郎本就病着,怎么受得了,小人都吓坏了,还好大郎吉人自有天象,醒过来了。”
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沈岚看着阿蛮,小声:“阿蛮?”
“小人在。”阿蛮应得干脆。
沈岚迟疑了下:“沈砚辞呢?”
“二郎,”阿蛮也不知道二郎在哪,但还是回答道:“二郎应是在暖阁读书。”
完了!
沈岚认命地闭上眼睛,缓缓向后靠去。
这不是今穿古,这是穿书!
他穿进了自己昨晚熬夜摸完的一本耽美文里。
这倒没什么。
关键是他没有穿成主角受沈砚辞,而是穿成了主角受的炮灰哥哥,与他同名同姓的沈岚!
原主是尚书府的嫡长子,身份高贵,却被继母养成了个废柴,吃喝嫖赌,斗鸡走狗,还是个病秧子。
混得远近闻名,丢尽了他爹的脸。
他爹的脸自有人来挣。
他同父异母的二弟是书里的主角受,芝兰玉树,才华横溢,温润谦和。
与主角攻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原主一边倾慕主角攻,一边对主角受羡慕嫉妒恨。
下场可想而知,他又一次在主角攻面前对主角受说三道四,还借着酒劲往人身上倒,太子厌恶地闪身避开,他大雪天掉进池子里,自此一病不起,最后在高门废院郁郁而终。
自己穿过来的这个节骨眼,正是原主大雪天把自己“作”进池子后,被人捞出来的当天。
等待他的剧情走向是“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四舍五入就是等死。
这是什么神仙开局!
可是,
他复明了!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没有!
沈岚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床边帐幔上繁复的织锦暗花,发呆。
阿蛮正在往火盆里加碳。
一室静谧。
沈岚觉得,他还可以救一下。
“大郎,快把药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