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跪下道:
“儿子不敢,”
顿了下,又说了句:
“许是因着儿子长大了,不再过多叨扰母亲。”
颜秋宜想想也是,儿子长大了,若是还如小时候一般,那该叫没出息了。
颜秋宜莞尔一笑,拉起沈砚辞:
“母亲面前,不用动不动就跪。”
颜秋宜:“今岁冷得早,过些时日,我打算带小柒去兰苑避寒,砚辞可要同去,住一阵子,泡泡暖谷的温泉?”
沈砚辞拒绝道:
“儿子这暖阁亦不冷,同窗好友时常过来论学,就不过去了。”
颜秋宜点点头,拍着沈砚辞的手,欣慰道:
“也是,读书要紧,男儿当志在四方。”
怎能耽于享乐,倒是自己一时糊涂了。
颜秋宜起身往外走,一边叮嘱沈砚辞:
“食盒里的点心是你最爱吃的樱桃苏,趁热吃,别放凉了。”
沈砚辞送出门,躬身道:
“儿子恭送母亲。”
颜秋宜回头摆手:“快进去吧,外面冷。”
*
回到承禧院。
银铃上前禀告道:“夫人,大郎今日卯时未到便出门了,日暮方归,”
颜秋宜静静听着,心道,昨日过去看时还昏迷着,这是一醒来,便急着出去鬼混,怎么没宿在燕春楼,还知道回来!
银铃:“带回来一个男人。”
颜秋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如此,没宿在燕春楼,是把人带回来了。
“他不是养着个小倌在院里,怎的又带回来一个?”
“那个小倌昨日被送走了,许是大郎玩腻了。”
银铃尚记得那个小倌俊俏的相貌,一提起来,仍旧忍不住在心底惋惜,可惜是个小倌。
“大郎今日带回的男人,不是燕春楼的小倌,脸上有刀疤,面相凶恶,衣衫残破,看样子是买了个奴仆。”
颜秋宜喝茶的动作一顿,颇有些意外道:
“为何?”
银铃:“不知,夫人若是觉得有蹊跷,奴婢去查查那奴仆的底细?”
“不必了,”颜秋宜无所谓地摆摆手,“许是老毛病犯了,再者,一个奴仆而已,不足挂齿。”
银铃知道,夫人口中的老毛病,指的是沈岚有时候突如其来的悲天悯人情怀。
他院里的小厮阿蛮,便是他某一天在燕春楼门外捡的乞儿,那时这乞儿正与野狗争食,差点被咬死。
银铃:“许是戚家血脉里带的。”
颜秋宜喝茶的间隙,轻飘飘说了句:
“所以他们都死了!”
去了趟暖阁,见颜秋宜自冠礼之后便笼罩周身的郁色不见了,银铃拿过一篮子蜜橘,笑道:
“这是表小姐拿过来,孝敬夫人的。 ”
颜秋宜看着亮橙橙,圆滚滚的蜜橘,笑着拿起一个,心道还是这个外甥女暖心,男孩子到了一定年龄就满肚子礼仪伦常,之乎者也,
“小柒人呢?”
银铃指指屋外:“带着两个丫头出去玩雪了,也不嫌冷!”
银铃:“嚷着,要随姨母去兰苑泡温泉呢。”
颜秋宜望着屋外黑下来的天色,笑得宠溺。
……
两日后是望日。
每月十五即望日,月满,人亦满。
沈府有个习俗,每月望日,月华满庭,备家宴,阖家齐聚,共用一席团圆饭。
今日是个晴天,滚圆的月亮早早就挂上枝头,洒下莹白霜华。
下人们正在上菜,未几,桌上便摆满了丰盛佳肴。
颜秋宜穿着一身月白暗纹缠枝锦缎褙子,内衬绛色交领中衣,下着同色系暗纹绫罗长裙,裙摆垂落厚重,腕间凝着暖玉镯,一身素净华贵。
发间一支赤金点翠玉簪,鬓边缀两朵素色珠花,不艳不俗。
看得出来,心情颇好,正命下人略备薄酒,供老爷与二郎对月小酌。
桌上有沈瑜与沈砚辞的下酒菜,有颜秋宜爱吃的红烧鱼,有表小姐爱吃的狮子头。
就是没有沈岚爱吃的菜,恐怕此间后厨的下人都不知道沈岚的口味喜好。
他从不参加望日家宴。
以前小的时候,颜秋宜各种法儿哄骗他,不让他来,沈瑜问起,就只说他贪玩不愿来,或是玩累了睡下了,慢慢的,原主长大了,沈瑜经常拿鞭子抽他,他自己躲着不愿来。
久而久之,连下人们都习惯了,每月望日家宴,没有大公子的席位。
表小姐打扮得娇俏可人,围在颜秋宜身边,
“表哥,这道菜是姨母亲自下厨为你做的,你快尝尝。”
“姨夫,今日日头高照,冰雪消融,那雪水汇成小溪,涓涓流入荷花池,惹得小鸟们误以为春天来了,甚是喜乐。”
说得沈瑜勾起唇角。
知他天冷爱喝羊汤,颜秋宜特意命人做了羊汤。
这会颜秋宜亲自盛了小半碗羊汤,放到沈瑜手边,瓷勺轻轻磕在碗沿,颜秋宜柔声道:
“羊汤暖身,但入夜不宜多用,老爷少喝一点。”
圆月当空,皎洁,妩媚。
看似一家和乐融融。
沈瑜盯着这碗羊汤,却想起沈岚,遂对身侧下人吩咐:
“去静和院叫大公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