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忍忍吧……”秦菡浅呷一口茶,放下盏,眼眸轻垂,云淡风轻地劝,“再忍忍,也就死了。”
“……”
秦山庆与妻子面面相觑,良久,握拳捶桌,咬牙应道:
“分家!”
呼——
秦菡总算松了一口气。而这口气,她已经憋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还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报社调查记者孙菡,因追踪报道无良商家而遭到对方驱车围堵,从桥上意外翻车坠海,不幸遇难,魂穿至此并且躺在床上昏迷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她脑海里把人家原主二十年的人生经历都过了一遍,就像是开了八倍速看监控,越看越气,越躺越累,索性挣扎着爬起来,诈尸似的吓了众人一跳。
看着眼前或虚情或假意的秦家人,孙菡内心冷笑:你们既对秦菡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誓为原主讨个公道!
于是自那日起,她成了秦菡。
回忆彼时岁末初雪,秦家三房的女使竹沥上街取药迟迟未归。秦菡与其虽为主仆,更是髫年故交??,不免担心,自小院儿东门孤身寻去,结果未出后巷便被人用帕子迷晕了。
再睁眼时,她身处一间陋室,环境陌生、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霉腐味,角落里堆放着铺满厚尘的杂物以及……
一个男子?!
而且赤着上身……
秦菡吓掉了魂儿,瞠目结舌,眼前花白一片,耳边亦响起嗡嗡鸣声。那声音里掺杂着呼呵和低叱,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
“开门!快开门!”
“喊什么!不嫌丢人吗!”
“……”
接着便是撞门撬锁的窸窣声。
室内,男子手臂动了一下,似因被吵醒而心生不满,皱了皱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对视的瞬间,秦菡惊恐的双眼泪水汹涌,视线顿时模糊不清,呼吸大乱地抽噎起来。
“哐——”
此时,门被撞开。
那赤膊男子目露惊疑,眉宇更深,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却知形势比人强,当即破窗而出,逃之夭夭。徒留衣衫不整的秦菡独自瑟缩在陋室中,承受来自秦家大爷秦达茂和二爷秦双全的诟骂:
“自甘下贱!”
“有辱门楣!”
“呸……”
然后,秦菡气血攻心,昏死过去。
再然后,秦菡又醒来,仔细复盘整件事,万分确定:被人做局了!
当务之急要先弄清楚谁做的局,再想破局之法。可自己尚在禁足,且这副病态怕连大门都出不去,怎么查?秦菡想了想,故意咳了两声,对着门外唤道:“我得喝药了,竹沥,把我的药拿来。”
过了会儿,女使端药而来,但不是竹沥。
秦菡预感不祥,盯着女使问:“竹沥呢?”
女使垂首答道:“那日大雪,竹沥姐姐取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跌了一跤,头磕在街边的踏跺上,等被人发现时已经……去了。”
死了?!秦菡大惊,背后之人当真心黑手狠!
女使一言不发把药碗递到病床前,待人接过,眼皮子迅速撩动一下即又垂落。
秦菡不动声色地将其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确定:药有问题!她拿着勺子轻轻搅动,舀了半勺汤药放入口中,不及咽下便佯装被呛住,剧烈地咳嗽。
女使本就心虚,被突如其来的咳声一吓,立刻低下头慌慌张张地摸帕子。秦菡趁机打翻了药碗,伏在床沿假模假式地粗喘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叫人看了害怕。
原本几位郎中都说她回天乏术、药石罔医了,不曾想竟又活了过来!此等怪事背后少不了流言蜚语,阖府上下无不在背地里议论说秦菡是被邪祟附了体、夺了魂,而此刻又恰缝亥时初刻,月黑星沉……女使想到那些邪说,一张小脸儿吓得煞白,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啧啧啧,人啊,还是不能做坏事,回头害人不成反倒把自个儿吓死了!秦菡唇角闪过一丝蔑笑,很快又收敛,借着咳嗽和干呕硬生生挤出几滴泪珠子,假惺惺地哭诉:“竹沥啊竹沥!你死的好惨!我方才好似梦见了你,若是谁害了你,你定要托梦来呀!竹沥——”
女使再不敢待下去了,哭哭啼啼地落荒而逃,连被打翻的药碗都没顾得上收拾。
秦菡连忙翻身下床,然因这副身子孱弱多年,她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勉强稳住身形,切齿咕哝:“这可不成啊,得加强体育锻炼……”边说边抽出帕子沾满洒在地上的汤药,然后将帕子藏回床铺里侧的缝隙。
前脚做完,后脚就来人了。
秦菡斜倚于病榻,心里飞快思忖:眼下谁来,谁多半是在药里做手脚的人。一则凭女使刚才的反应,绝无胆量谋害主家,背后定有他人指使;二则,事未竟,幕后那厮兴许会按捺不住亲自出马……
正想着,一妇人步入屋内。
秦菡抬眼看去。来者颇有年岁,细长的眼睛透出几分精光,瘦尖的下巴添了些许老气,幸而衣饰华贵考究,有所消减岁月留下的痕迹:缀金凤钗绾起发髻遮藏鬓底霜痕,青玉耳环如柳叶摇摆掩去颔下的灰斑,腕间坠着一对儿绞丝银镯,镯身刻有宝相莲花,做工精雕细琢,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浑叫人忽视了那双因常年拨打算盘珠子而生了茧的手。
秦菡凭借原主的记忆认出这是统管全府账目的秦家大房夫人,钟氏。
原来是你。她目光上下一扫,还真是穿金戴银,富贵逼人呢!却不知都是从哪儿刮来的油水贴补在身上的。
“你说你这孩子……快,别闹了,把药喝了。”钟氏叹一口气,将手中稳稳端着的另一碗正冒热气的汤药送到秦菡嘴边,大有不喝不罢休之意。
秦菡冷淡道:“不麻烦大伯母,我自己来。”她欲故技重施,奈何对方是个精明的,将药碗牢牢钳在指下。
嚯,算盘珠子真不白打,这指力怕是做十个八个指尖俯卧撑都没问题!
秦菡抿抿唇,心下已生对策,举目望外问道:“怎么不见我娘?”
“哎哟,你就别管她了,快先趁热喝药,不然你娘在祠堂跪着也不能安心呀……”钟氏故作姿态,貌似心疼眼前的病秧子,实则说出口的净是往人心窝子扎的话。
秦菡听出钟氏话里的不怀好意。说真的,拿一个现在的她不熟悉之人威胁她,无异于缘木求鱼。
也罢,表表姿态呗。
秦菡心生一计,忽如疯症发作般挥甩臂膀弄翻了钟氏手里的药碗并且大喊:“她跪祠堂做什么?啊!要跪也是我跪!我要去跪祠堂,我要向列祖列宗申冤!我是被人诬陷的——不!不止祠堂,还有官府!我要去官府击鼓鸣冤——”说着,踉踉跄跄地往屋外跑去。
疯呗,谁敢惹一个疯子?
果然,一听去官府,钟氏脸色骤变,顾不上打理被汤药洇湿的锦衣和被烫红了的肤皮,直眉楞眼地就去抓扯秦菡。
对于自小经受素质教育且长大后出入龙潭虎穴走访调查的记者孙菡来说,甩掉钟氏小菜一碟,哪怕不知官府所在也绰绰有余半路打听。可于秦菡而言,这副身子太病弱了,骨头好似被油浸过,滑溜溜的拎不起个儿,好容易冲出门便险些被寒气冻散了架。
倘若执意此时去官府,那绝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两步必被抓回来。秦菡眼珠一转,余光瞥见钟氏追至身后正要抬手,立马扭动柔弱腰身,泥鳅一般滑向另侧……
如此这般,钟氏每将得手,秦菡顿如幽灵飘走,且借夜色匿迹,心中暗暗窃喜:欸——来抓我呀!欸——抓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