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狼狈地追,一边是灵巧地躲,场面不可谓不荒诞。
这身子骨虽弱,换个角度想亦可算轻盈,加之秦菡反应快,不多时便化被动为主动,避开旁人的追捕像灵燕一样顺利地飞入秦家祠堂。
只见秦家二房夫人墨沅跪在祠堂正中间,伏身垂首肩头颤颤,低泣不语。一旁,其夫秦山庆正与大房、二房两兄弟对峙。
说是对峙,左不过人家说着,秦山庆揣手听着。
“你可知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瞒住,今后可千万要管好她们!休再发生这样有辱家门的事!”
“再有下次,全家都会受你们牵连,孩子们的前途也定会被你们给毁了!到时禁足都是轻的,只怕得……唉!”
“……”
秦菡看在眼里怒在心头,化悲愤为惊叫,嚎丧似的:
“娘——!!!”
凄厉之音破空而出瞬间击碎了秦家祠堂的清冷,刺痛了众人的耳朵。
接着又是一阵粗喘,钟氏可算追了上来,指着秦菡边喘边道:“这、这死丫头,跑得也忒……”话说一半,见丈夫冲自己蹙眉瞸目,她立即噤声:祖宗牌位面前不好失了体面。
钟氏理了理颠散的发髻,袖袍合拢遮住被烫红的手背,走到秦达茂身旁万分无奈地摇头愁叹:“拦不住呀。”
秦达茂沉着脸质问秦山庆:“冲闯家祠扰祖宗清净,这便是你教的好女儿?”
秦山庆以为此事确为女儿失礼,拧着眉头转过身,问秦菡:“你来干什么?”
语气还算尚可,比起发难更像是担心她的身子,是以秦菡平心静气道:“我既姓秦,家祠有何来不得?至于说我扰了祖宗清净……”她一笑,“祖宗都没发话呢,旁人瞎叫唤个什么劲儿。”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这还是那个卑怯隐忍、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病秧子秦菡吗?几时敢顶撞长辈了?
“你!”秦达茂虽动肝火,却不屑同一小辈争执,觉得自降身份有辱颜面,遂再次同秦山庆掰扯起来,诘难道,“老三啊,你自诩满腹经纶最是讲理,咱们三兄弟中也属你读书最多,当初若非被人迷了心窍,放着好好儿的功名不取反倒跑去书馆当什么教书先生……哼,如今自家女儿先是做下见不得人的丑事,现又不敬祖宗、不敬尊长,依我看,你还是别出去教书了,先教好自己的女儿吧!”
“好了好了,大哥,别说了,再说便是伤了兄弟和气。”秦双全拿着一副老好人的姿态站出来,苦口婆心地说起软乎话儿,“三弟你也是的,快快带妻女回去好好管教吧。咱们秦家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般不光彩的事若不小心传了出去,你让大哥有何颜面应对御史台的同僚?沐知在金吾卫、惠瑄在那伯爵门户的婆家,又都该如何自处?”
这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就是为了把脏水彻底泼在秦家三房身上吗?
秦菡冷笑,虽不习惯跪拜,却仍模仿墨沅的样子面朝秦家的祖宗牌位叩首三下,道:“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务必佑我查明真相!否则,苍天有眼,自此以后秦家绝无一日安宁!”
言外之意:管与不管,你们姓秦的先祖自个儿看着办吧!若真闹出了什么后果,可别怪我没把话说在前头!
旁人闻言俱是色变。
秦达茂眼神一凛,狠厉怒喝:“你说什么疯话!”
秦双全拧眉斥责:“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罪过,罪过。”
钟氏虽无说话的份,面色亦是难堪至极,恨恨地咬着牙。
秦家三房夫妇则半惊半疑地看着他们的女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菡睥睨四周,淡笑道:“是不是疯话自有天知,恶人也自有天收,别急,走着瞧。”她扶起墨沅,看一眼秦山庆,“回屋吧,爹,娘。”
对于这对自身隐忍成性而又间接害得原主患上卑惵郁证、吐血而死的夫妇,秦菡深深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生于秦家这狼窝,被逼至绝境还不反抗,真不知究竟有怎样的顾虑……难不成上辈子刨了秦大、秦二的坟,这辈子来还债的?
可笑。
三人互相搀扶,方才踏出祠堂一步,身后便不知打哪儿吹进来一阵风将窗下那排烛火尽数扑灭。
秦双全惊呼“不得了”,惶惶然上前点烛,好一通手忙脚乱仍未点成。秦达茂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香烛,蹙眉轰赶:“行了行了,我来吧。”
怪的是,当他点完最后一支,邪风再起,整整一排香烛又全灭了。
“……”
无人敢言。少顷,祠堂门口传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呵!”秦菡冷眼瞧着,勾了勾唇,幽幽吐出一句,“看样子祖宗显灵了。”
“啪嗒!”
秦达茂手中香烛掉落在地,烛芯折断。
三房就此离开。余下之人怔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大眼瞪小眼,尴尬得很。
但那已与秦菡无关了。回去路上,她明显察觉到身边的两个人心事重重,几次刻意放慢步伐同自己错开了身,相互间眼神交汇、欲言又止。
秦菡默叹,至廊下时轻声开口:“你们就当我真的被什么神啊魂儿啊附了身吧,这也没有不好,不是吗?”
秦山庆神情凝重,墨沅同样不知该说什么。秦菡又道:“放心,从今以后我会过得比以前更好,你们也是。”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好?”墨沅唉声叹气,几欲落泪,很是为难地张嘴,“那天……到底怎么一回事?”
秦菡直言:“我不认识那男人,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到的那间陋室。我只知道当日出了小院儿东门没走两步,我就被人用帕子捂住口鼻迷晕过去,再睁开眼就是那个样子了。”
“啊……”墨沅吓得够呛,身形一晃,还好秦山庆扶住了她。
“你娘跪一天了,先扶她进屋。”秦山庆说着,朝三房所在的院子走去。
望着院门口悬挂的匾额——守拙居,秦菡实没忍住,面无表情地呵呵两声,引得夫妇俩侧目。
“怎么了?”
守拙……
安于愚拙,不学巧伪,不争名利??,这在秦家当真适用?
秦菡努力做好表情管理,定了定神,回应称无事。随后,她看见秦山庆往院外扫视了一圈才把院门关紧,不禁意外:秦家三爷还挺小心谨慎的?
忆及适才在廊下,所见之处似乎只有他们三人,可说不准暗处有无人偷听偷看。秦菡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或许,她这个爹并非表面那般三脚踹不出一响屁……
秦山庆扶妻子在床边坐下,翻箱找药敷于其膝,头也不抬道:“菡儿,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你名声尽毁?”
秦菡毫不犹豫说是。秦山庆又问:“你觉得是谁?”
秦菡想了想,没有说出心中揣测,只道:“我怀疑谁都无用,现在没有证据,说多了反被人告攀诬,得不偿失。”
秦山庆搽药的手一停,与妻子不约而同地看向秦菡。良久,他低下头继续搽药,且劝慰道:“别想那么多了。总之,你大伯父已经帮着把事情压了下去,今后……休要再提了。”
秦菡气得发笑,怪声反问:“我还要谢谢他了?”见二人不语,又道,“罢了,我被人做局这事可以不再提,毕竟我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名声么,清者自清,我懒得自证。但是,竹沥的死,我一定要调查清楚!”
秦山庆叹惋:“那是一场意外……”
“不!那是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