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庆问她具体做了什么。
秦菡心有顾虑,不愿透露太多。
看她眼里的防备半分不遮掩,秦山庆百感交集,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皱眉问道:“我是你的父亲,你还怕我和别人一起害你吗?”
秦菡笑笑:“害我倒不至于,只是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您定会叫我忍气吞声、息事宁人。我既不理解也不接受,所以不大信任您。”
秦山庆无言以对,沉默了会儿,问她:“你不喜欢秦家,对吗?”
他才知道啊?!秦菡无语,点了点头。
“你想离开秦家?”
“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了这里,今后要如何立足?”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今后如何谁也无法给出定数。我不敢说离开秦府一定有千好万好,但我知道留在这里我早晚为人所害,或者被人利用、拿捏,生不如死。”秦菡淡淡地说,“两害相权,总要取其轻。”
秦山庆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仿佛正于不知不觉间动摇了……良久,他阖目叹息:“你倒是看得清。”
“我都能看清的事,我不信您看不清。”秦菡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您在执着什么?这秦家到底有什么值得您这般委曲求全、死守不弃的?”
“唉。”秦山庆叹一口气,有些恍惚地说,“左不过是一句承诺……”
“承诺?”
秦山庆顾自摇头,嘴角挤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尽量用轻松的口吻与秦菡商量道:“爹告诉你,你也告诉爹,今晚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好?”
也罢,先答应再说。秦菡点头道好。
秦山庆飘忽的眼神慢慢定在虚空之处,鼻翼轻轻翕动,神情唏嘘地徐徐诉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之诺。当年你曾祖父病重,你祖父又在外做官,侍疾一事便落在了我们兄弟三人身上。轮流侍疾本来不难,可……想必你也能猜到,你大伯、二伯各说有事奔忙,最后只剩我在你曾祖父的病榻前伺候着……”
一点也不奇怪。秦菡心想,人善被人欺,谁不是捡软柿子捏呢。
“那时,你曾祖父同我表示秦家这一代唯有我尚且值得托付,再三叮咛我要扛起家门重担、维护家宅祥和。他知我满腹才学,亦知我那两位兄长矜名妒能,故教我守拙莫争、不露锋芒,能退则退,还亲自为三房院子写下“守拙居”之字……谁能想到,这一退,便是蹉跎了半生岁月……”
听着这充满遗憾的语气,秦菡忍不住咬牙腹诽:愚孝!自作自受!该!
“你曾祖父日日相告,同样的话磨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甚至于他临终前仍强撑着一口气叫我立誓此生必保秦家周全。彼时只我们二人,因而此事再无旁人知晓,连你娘,我也未曾告诉……”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娘为了你在秦府处处忍、步步让,到今日却连缘由也不知道?”秦菡气得发笑,“凭什么?”
秦山庆自觉惭愧,缓缓垂下了头,五官纠在一起,像是想要拾起最后一点点残存的体面强颜找补:“你娘……她,她也从未怨过什么……”
“她嘴上不说不代表心中无怨,这一点,您不会不明白。”
秦菡毫不留情地点破,令秦山庆语噎,气氛一时间僵了住。
“罢了罢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过去的事说再多也无法挽救、无法弥补了。”秦菡没好气道,“爹既守诺,我便也如实告诉您,今晚……”
她只保证说出口的话句句属实,但不保证所有话都说出口,譬如骆霄辞送给她墨狐风领、与她同手做局,便是只字未提。
最后,秦菡总结:“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比起大房二房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只还回去这些已是仁慈。”
秦山庆一言不发,垂着眼睛,若有所思。
秦菡看了看他,又细数道:“先是损我清白、害我命悬一线,犹嫌不足又以伥药欲夺我性命,失败后便诋毁我说我是妖孽转世,吸食老家翁精气致其一病不起,可笑的是散播谣诼的他们还想拿我去冲喜?呵!这回更是直接,把伥域驻颜粉递到我面前欲毁我容貌……爹,您不觉得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同您说话,全靠我命硬吗?”
秦山庆没有回答,沉吟片刻,问秦菡:“那伥域的驻颜粉,你放到哪里了?”
“扔了。”
“……”
“晦气的东西自然是用完就丢了。”
“……”
秦山庆显然不信。
秦菡懒得理会他信不信,说完便回去了房间,徒留秦山庆独自坐在厅堂里想事想得出神。
直至烛火灭尽,秦山庆顾视四周发现今夜月辉匿迹,竟未有半寸孤光遗落人间,举堂皆暗,无论如何也瞧不见一丝光亮……
秦菡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她嘴上不说不代表心中无怨……
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同您说话全靠我命硬……
“……”
最终,心沉至底。秦山庆发出一声沉闷的喟叹,支臂撑桌疲惫起身,于黑暗中摸索着悄步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