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家具,更不必提,除了一处土炕、一张缺角不平的木桌和一把瘸了腿儿的凳子之外,再没别的物件。
饶是如此,鲁氏依旧热情招待:“你快坐,坐啊,外边儿天冷,你一身寒气小心着了病,我给你烧点热水……”
“您别忙活了。”骆霄辞指指周遭的破败,有些恼火地问,“鲁婆婆,这是怎么回事?国公府不是月月都送钱来吗?难道是那些下人偷拿了您的钱?看我不打死他们!”
“不是不是!不是的,你这孩子,哪就动辄打死了!”鲁氏嗔怪两句,摸索着往柴火灶边走去,摇头又叹,“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作孽,他知道国公府每月派人来送银子,到了日子便在半路守着,那钱啊根本到不了我手里。后来我便叫那些下人不要送了,省得被我儿子拿去喝酒赌钱……唉,真是造孽。”
混账东西!骆霄辞暗骂,拿出钱袋子便往鲁氏手里塞:“我今日来的匆忙没带多少,这些您先拿着,藏好了,别叫那赌鬼发现,过两日我再送来……”
“不不不!我不要!我用不着这些钱,你快收回去。”鲁氏毅然把钱推了回去,转过身边烧水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白面窝窝。今日若是不忙便留下来陪我这老婆子吃顿饭吧,我给你做白面窝窝。”
“好,我帮您。”
骆霄辞不动声色地把钱袋子藏在土炕的边缝里,随即跑回灶台旁搭手。见鲁氏小心翼翼抱出一小袋精白面粉,每舀一勺都好似拾珍取宝,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说:“要不我带您去镇子上吃吧?”
“那么破费做什么,自家做的窝窝吃着干净、放心。”鲁氏忽然意识到什么,和面的手一顿,“阿辞,你是不是吃不惯这些粗食了?”
骆霄辞赶忙解释:”没有,我就是怕累着您。”
鲁氏安心了,笑说自己不觉得累。
骆霄辞却笑不出来。早些年他也来看望过,那会儿鲁氏的日子还没有这般艰苦,后来姐姐入宫为妃、国公府往来应酬越来越多,父亲也不大愿意他再往村子里跑,他便来的少了,只叮嘱下人务必将银钱按时送到,没成想竟变成了这样……
一时间哽噎无语,茅屋内只听得到沸水滚腾的声音。
骆霄辞几次张口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想说些什么但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他如此,鲁氏亦然。
白面窝窝出锅时满屋飘香,骆霄辞犹记儿时闻此味道最是欢喜,当下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儿。
鲁氏邀道:“快尝尝。”
骆霄辞轻咬一口白面窝窝,勉强打起三分精神应道:“嗯,很香,和以前一样。”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不过他的心境已不似从前了。
鲁氏听其话音,自然也明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道理,淡笑道:“阿辞,你今天来是有事情吧?”
“我……我是想问……”
骆霄辞感念鲁氏的善解人意,只是话不好明说,他几番欲言又止。
鲁氏早有所料,叹了叹,主动提起:“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来问我。如今看来,你终究是知道了。”
闻言,骆霄辞心头剧震,指节猛力收紧将掌中的白面窝窝攥作一团,细碎的面渣子飘雪般掉落在地,同脚下的那片尘土黑白分明,格外扎眼。
“这么说,我当真不是……不是我爹的……”骆霄辞艰难地张嘴,左右都觉得别扭,踯躅半晌也未能把话说完。
鲁氏沉重地叹一口气,接过话道:“你虽非国公爷的亲生子,可他待你也是很好的啊……”
“哪里好?让我从小到大一直心怀愧疚地活着吗?!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我娘才会死……”
“国公夫人在你被抱进府里之前便已去世。”鲁氏平静地叙述往事,“当时她身患重疾,几位医师皆说药石罔医,国公爷便把人送去了京郊的寺庙禅房祈福清修、以静养病。神奇的是,国公夫人的病还真就有所好转了!非但如此,有一回国公爷从寺庙回来,同大家说国公夫人又怀了身孕,要安排几个妥帖的下人去寺庙照看着,还要在庙里布施三日为夫人和孩子积福报。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旁人都贺国公府双喜临门,说是国公爷护国安民积下厚德,所以上天降福。那阵子好多达官显贵纷纷跑来道喜,阖府上下热闹至极,连国公夫人所在的那座寺庙香火都比以往旺盛……”
骆霄辞心想:我爹,不,骆老国公,他怕不是借此由头有意拉拢朝臣,互通声气,互为奥援并且借机巧立人设,以惑众人耳目。
“我原以为真是菩萨庇佑。可一次偶然,我发现国公夫人的孕身居然是假的!之后没多久你便被抱进国公府,国公夫人也对外说是难产过世,但其实我偷查过,国公夫人是秘不发丧,早于半月前便死了啊!而且那些去寺庙伺候的下人此后也再不见踪影……”鲁氏再三哀叹,“我觉得事有古怪,便去寺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原来不止那一座寺庙,京郊其余几处古寺都有一习俗,便是在乱葬岗里救下尚有残息的婴孩悄悄送与无后的人家抚养,凡有此隐秘行事的寺庙还有一个共同的称谓,鬼婴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