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烬坐在一座旧宅中,院内满是枯叶,厚厚附在地上,屋内陈设老旧破败。
为求无虞,他从不来这座隐秘在东边山腰的老宅,这是这些年的头一回。
正厅里乌压压站着好几个人,皆是暗色衣,低着头一言不发。
“人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们一个个的,都说没找到。”他紧紧咬着牙,眼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是我说得不明白,还是各位无用?”
伏羽先一步拱手:“在下无能。”
身后几人齐齐躬腰:“公子息怒。”
“我要找到她,”段烬闭着眼,深吸两口气,“两日,至多两日,若找不到,你们尽数回南广,由那边处置。”
几人应下,利落转身隐入灰暗。
寒风拂过,枯黄的叶飘落,落在湿哒哒的地面。
月色漫上,幽暗旧败的屋内缓缓亮起一盏昏暗的油灯,油灯轻晃,照亮的,是一片富丽的顾府。
天光终亮,穿过正厅的窗棂落在他身前的地砖上。
“查到了公子,”伏羽站在下首,“钱庄有姑娘的名字,存了一大笔钱,落脚地是空白,大掌柜说姑娘临走前问了附近城郊有无租住的房子,我已派人去探,只柳树屯一位姓刘的妇人家新住一位入城的姑娘,说来探亲的,如今在木作做活。”
他递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查出的一应消息。
段烬把纸条攥在手里,问:“木作在哪?”
“城南,杏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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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风巷窄,两旁都是小铺面,磨刀、修鞋、卖炭的。
“周记木作”的旧匾挂在正中,铺门大开。里头刨花堆在墙角,白胡子老木匠在案前眯眼画线。
“师傅,”顾存声音颤抖,“您这儿可有个姓褚的姑娘?”
老木匠不耐烦抬头看他,并未答话。
“你有何事?”
段烬:“我……我与她是……故人,此番她来上京,我与她失了联络,费了好大劲才听说她在您这儿,若是您知晓,还望您告知在下。”
他语气恳切,祈求之意几乎溢出。
老木匠指指后院,摆摆手。
后院小天井中,老树落了大半叶,枝丫光秃秃地横在晨光里。
褚榆正坐在阳光下雕木雀的翅膀,刻刀划过木料,羽毛纹路清晰。
听见脚步,她头也不回,朝着木翅吹了口气,道:“周师傅,您稍等一下,这两刀刻完我就去扫刨花。”
段烬站在她身后两步,初冬的日光极淡,照在她发顶,一片金黄,耳边几缕碎发随风轻轻摆动。她手边的矮凳上搁着他寄的那本《轮轴图考》。
终于,褚榆最后吹了口气,拍掉身上的碎屑站起身,一转身——他站在两步外。
周遭一切尽数退却,脑中惊现旧庙的每一幕。
“你打了我。”
“你也认为我不讨喜?”
“官营匠作那套规矩,我都可以教你。”
“倾囊相授。”
“我会为你开路。”
……
一年多,一年多够久了,可每一幕竟都如此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眼前之人满身风尘,眼底乌青,人比前几日看起来瘦了一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要将她细细描摹一遍。
“你……”她开口,又哽住。
褚榆蓦地想起那日见到车马行门内的场景,一股浊气涌上,闷在心口,堵在眼眶。
她别过脸,满不在乎把刻刀往矮凳上一扔:“你来做什么?”
段烬站着想过无数次见到她应该说些什么,此刻人在跟前,一个字也说不出。
半晌,他喉结滚动,吐出一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褚榆哑着嗓子,不敢抬头。
他又往前半步,离她更近。
“我想见你。”
天井里静得只剩滴水声,他站在阴影里,风从枝桠的缝隙吹过,撩动她的心。
“来了为何不寻我?”
“我等你来找我,等了很久。”
“你哪怕……托人带句话。”
褚榆侧头看去,他站在晨光里,眼眶红着,咬紧牙关。
心口猛地一酸。
“不敢扰公子。”她说。
“你去了车马行。”
“路过而已。”
他逼近一步,褚榆便往后一步,手撑在椅背上。
“你定亲了?”他问。
褚榆抬起头,梗着脖子开口:“我看是你定亲了。”
段烬愣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定亲?
下一瞬,便听她说:“我路过车马行,见你跟一位姑娘聊得热络,不敢去打扰。”
段烬脑中搜寻千万遍,才忆起是哪一日。
正是他觉得怪怪的,出了门又什么也没看见的那日。原来那不是错觉,在门前的竟是她。
“那是匠作的女儿,图纸有一处改了尺寸,我与她在细细说,并无其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心上人,”他说,“我不愿你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