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顶灯没开,只有电脑旁的落地灯亮着。
钟觉站在门边,身前被书房的灯光照亮,身后是浓墨般漆黑的卧室。
从逸一把推开键盘,摘下耳机,快步走向门口处。电脑屏幕中,轻灵的蝶术士倒地。
钟觉苍白的嘴唇轻颤着,发不出声音。
从逸将他拉进怀里,轻声问:“怎么醒了,做噩梦了吗?我这就回屋。”
钟觉没出声,身体不受控地颤抖着。
从逸电脑都没关,握着他冰冷的手,带他回了卧室。
书房和卧室是连着的,中间只有一扇滑门。
钟觉任他拉着,直到坐在床上,还是一声不吭。
从逸半蹲在床前,双手撑在他膝盖两侧,从下往上去看他低垂的脸:“生气了吗睡哥?”
钟觉低着头,漆黑色的发丝遮住了眉眼,下半张脸雪白瘦削,原本就淡的唇瓣,这会儿看不出一点血色。
从逸抓住他放在腿上的手,张张嘴,也只能轻声唤他:“阿睡。”
钟觉攥紧了拳头,终于看向了他。
嘴唇动着,艰难问道:“为什么?”
从逸:“……”
钟觉很少有这样费劲说话的时候了。
哪怕是很长的句子,他也能平静冷淡地说出来。
这会儿只是问一个“为什么”,都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摩擦出的音节似乎带着血丝。
从逸起身又将他扣进怀里,温声道:“我睡不着,所以玩了一会儿。”
“为什么睡不着?”
从逸沉默了。
钟觉抓着他胳膊:“告诉我。”
从逸听着他艰涩的声音,自己的心脏似乎也在被那粗糙的砂纸摩挲着。
他说:“我想玩荣光,白天没有时间,只能晚上玩会儿。”
事实就是这样,钟觉能理解吗?
钟觉顿了顿说:“不行。”
从逸眼睫低垂着,并不意外。
钟觉的声音比刚才轻缓了一些:“好好睡觉。”
“嗯。”从逸声音很轻,“好好睡觉,是最重要的。”
钟觉用力点头,紧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从逸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说:“那么,我们睡觉吧。”
钟觉“嗯”了一声,手没松,依旧用力环着他的腰。
“睡哥,”从逸故作轻松道:“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睡?”
钟觉还是不动。
从逸轻叹口气,就着这个姿势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钟觉不松手,执拗地抱着他。
从逸不再试图挣开,他侧着身,将钟觉揽在怀里,拍拍后背说:“睡吧。”
这睡姿对钟觉来说太陌生了。
他十几年如一日地平躺,连侧身睡都没有,更不用说这样依偎在人的怀里了。
哪怕这个人是从逸。
可他不想松手,抱紧的手更用力了。
“逸哥,”钟觉嗅着鼻尖清淡的薄荷气,轻声呢喃着:“别走。”
从逸拍着他后背的手一顿。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费力地睁着,看不清前方究竟有什么。
从逸继续拍着他的后背,下巴在他柔软的发间蹭了蹭,哑声道:“不走。”
这话安抚了钟觉。
他扣着从逸腰的手松了一些。
从逸略微动了动,钟觉便又收紧了。
从逸不动了。
拍着钟觉的手,轻缓而有节奏。
直到钟觉的呼吸匀称,他也慢慢地停下动作。
遮光窗帘下,屋子里暗得像是有浓墨萦绕一般。
足以睡下三四个人的大床上,两人只占了一个人的位置,紧紧地拥在一起。像是彼此缠绕的树藤,早已分不清哪片叶子是自己的,哪片叶子是他的。
从逸再度没了玩荣光的时间。
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写作业。
原本还能等钟觉睡着后去冲分,但现在……钟觉每晚都要抱着他入睡,睡着了也不肯松手。
这姿势对从逸来说,甜蜜又痛苦。
入睡前能紧紧拥着钟觉,会让他有一种握紧什么的感觉。
终究是不踏实的。
柔软的云朵,美好的云朵,恨不得和他融为一体的云朵,偏偏是怎么握都握不住的。
三天后,从逸的焦躁显而易见。
早晨吃饭时会走神,课上也听不进去。
翻着已经快背下来的游戏资料,却缓解不了心中的焦虑。
四月、五月,他有把握冲到两千四百分吗?
如果到了六月,就又要重新开启天梯赛了。
到时候没有一个亮眼的战绩,又哪来的试训机会?
职业选手这条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度不亚于高考考上双一流名校。
而被选中试训,也不过是起步而已。
他要的是那亿分之一的夺冠。
可现在,他连游戏都碰不了。
中午时许星耀来蹭饭,压低声音问从逸:“怎么又好几天没上线了?这好不容易冲上去的分,快掉光了啊。”
从逸没出声。
一旁安静吃饭的钟觉,握紧了筷子。
许星耀还是很有眼力见的,他眨眨眼,对症下药道:“睡哥,咱逸哥老牛了,巅峰赛冲到两千二,在全国都是最顶尖的水准了!他现在匹配到的要么是知名主播,要么是职业选手,那简直不是人打的局,都是神,大神!”
钟觉没听见一般,夹了一块蘑菇片,细嚼慢咽地吃着。
许星耀还想说,从逸道:“陈女士做的菜很难吃?”
言外之意是,吃饭都堵不上嘴。
许星耀给他一个白眼,气哼哼地咬着烤的外焦里嫩的鸡腿,不多说了。
等钟觉去午休,他才凑上来问从逸:“什么情况?我睡哥怎么生气了?”
从逸:“我晚上玩游戏被他发现了。”
许星耀啧了一声,道:“你好好跟我睡哥说说嘛,他能理解的。”
“怎么理解?”从逸烦躁道,“我晚上不睡的话他也不睡,那能行吗?”
许星耀又道:“反正你俩也不上晚自习,晚上玩呗。”
从逸:“作业很多。”
许星耀:“你都要去打职业了,还管这些作业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从逸怔了怔。
许星耀继续说:“我睡哥的规矩你最懂了,你只要和他说明白了,他不会拦着你的。”
从逸“嗯”了一声,破例地给他拿了个薄巧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