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偷了他的墨条。”

“墨条不是我拿的。”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说你没推他，那你到的时候，他们在水里了？”

“是。”

“你没叫人？”

“没有。”

“为什么不叫？”

凌玉沉默了一息。

“池子浅，淹不到。”

堂内又静了一瞬。

偏厅里，张夫人抬起头，看了凌玉一眼，眼神复杂。

钱氏站在偏厅门口，攥着帕子的手在抖。她上前一步，指着凌玉，声音陡然拔高：“你没推他？那你为什么在水池边？你平常不走那条路，偏偏今天走了，你安的什么心？”

凌玉垂着眼，没说话。

“老太太给你请大夫，给你做衣裳，让你进家学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的？”钱氏的声音又尖又急，胸口剧烈起伏，“凌风是楚家的嫡子，张公子是知府家的公子，你倒好，站在旁边看热闹，连叫个人都不肯！你这是盼着他们死！”

她转向老太太，声音都变了调：“母亲，这孩子不能留了！今天他站在旁边看凌风落水，明天他就能做出更狠的事来！十二岁的心就这么狠，留在府里是个祸害！外人要是知道了，怎么看楚家？”

老太太没作声。

云曦站在廊下，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她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碧桐还没回来。

钱氏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尖：“母亲，您可不能再心软了！这种白眼狼，留在府里就是个祸患！”

就在这时，碧桐从院门口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她凑到云曦耳边，压低声音：“小姐，打听清楚了……”

云曦的心定了。

“二婶婶，”云曦从廊下走了进来，小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跑到堂中，仰着头，先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凌玉一眼。

老太太一愣：“你怎么来了？”

云曦没答，快速给老太太行了个礼。她转过头，看着楚凌风。

“凌风哥哥，你说凌玉哥哥偷了你的龙香剂，那凌玉哥哥箱子里那根墨条，是龙香剂吗？”

楚凌风一愣：“什么？”

“碧桐说，凌玉哥哥箱子里那根墨条，是松烟墨。”云曦歪着头，“没有香味，颜色偏黑。龙香剂是有香味的，颜色偏青。这两种墨不一样。如果凌玉哥哥偷了你的龙香剂，那为什么他箱子里的是松烟墨？”

楚凌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他换了一根！”

“那你的龙香剂呢？”

楚凌风噎住了。

云曦又转向老太太，声音软软的：“祖母，碧桐不懂墨，可她觉得不对劲，就去找经学的小厮打听。”

她顿了顿，“小厮说，凌风哥哥今天在经学里写策论，一直写到放学。他用的墨是龙香剂，写策论从头到尾用的都是这一根，中间没有换过。放学的时候，李夫子还看了他的策论，墨色和味道都是龙香剂的。”

她又看向楚凌风，眨了眨眼：“如果凌风哥哥放学之前一直在用龙香剂写策论，写完之后直接去堵凌玉哥哥，那他的墨条是什么时候跑到凌玉哥哥箱子里去的？总不能是墨条自己跑过去的吧？”

云曦又指了指凌玉：“还有，凌风哥哥你看，凌玉哥哥的衣裳一点都没湿，他要是推了你，怎么会没溅上水呀？我之前推大姐姐下水的时候，也被淋了一身水，还生了几天病呢。”

楚凌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毯子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张大人放心，楚家不会让令郎白白受委屈。今日之事，老身会查清楚。”

她顿了顿，“令郎的身子要紧。张医正已经来了，今夜就在府上守着，定会让令郎平安无事。”

张大人沉默了一息，拱手行礼：“多谢老夫人。”

老太太又看向楚凌风，正要开口，张大人已经带着夫人退回了偏厅。

人走后，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都先回去吧。”

楚凌风裹着毯子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钱氏。钱氏别过脸，没看他。楚凌风攥紧了毯子，低着头快步走了。

凌玉跟在后面，经过云曦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云曦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给老太太和钱氏分别行了礼，也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老太太和钱氏。

老太太看着她，没说话，目光沉沉的。

钱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半晌，老太太才开口：“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钱氏一愣：“母亲？”

“听我的就是。”老太太看着她，“我亲自来管。”

钱氏白着脸，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低声应了：“是。”

老太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外院那边的份例，从明日起，照旧。”

钱氏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知道老太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克扣的事，老太太心里有数。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儿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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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清晖堂，夜风迎面吹来。

凌玉走在廊下，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云曦跟在后面，也停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凌玉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墨条的事？”

云曦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碧桐去找经学的小厮打听。”

“嗯。”云曦老实说，“我一听说落水的事，就让碧桐去打听了。她先打听到是因为墨条起的争执，我又让她去经学那边问凌风哥哥今天用的什么墨，再去外院看凌玉哥哥箱子里的墨。两边一对，就对不上了。”

凌玉盯着她：“你为什么要查？”

“我怕你被冤枉。”云曦说。

凌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云曦一时有些看呆。

“如果真是我做的呢？”

“那也是他先欺负你的。”云曦想都没想就说。

凌玉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曦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这这这就走了？

她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凌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愣了半天。

她正琢磨着那个笑是什么意思，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冷冰冰的提示音。

【叮！楚凌玉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0/100。】

0。

云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从-10到0。快两个月了，她送了多少东西，跑了多少趟外院，说了多少句话，好感度纹丝不动。今天就因为她替他辩了几句，涨了10点。

她攥着袖子，嘴角翘了翘，眼眶却有点热。

她转身往沐曦院跑，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