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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栽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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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玉回到外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桌边,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火折子。

火光亮起来,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慢慢解开衣带,把外袍脱下来。后背的伤和衣裳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桌上有个小瓷瓶,是前几天张大夫留下的伤药。

他拧开瓶盖,把药粉倒在手心,往背上抹。手够不到的地方,他就用布条缠着木棍,蘸了药,一点一点往背上蹭。

疼。

是那种火辣辣的、一跳一跳的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可他没出声。

在楚家村的时候,比这更疼的也受过。孙五娘用竹条子抽他,用烧火棍打他,把他关在柴房里断食,他都没哭过。

这点疼,不算什么。

上完药,他把脏了的外袍叠好,放在床脚。又换了件干净的中衣,躺到床上。

后背的伤碰不得,他只能侧着身子睡。

黑暗里,他攥着玉佩,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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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荣院里,钱氏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太太,二爷回来了!”

钱氏一愣,赶紧站起身,披着外衣迎了出去。

二爷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可精神还好。他一进屋,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钱氏心里咯噔一下。

她本来想等二爷歇一晚再说,可既然他已经听说了,也瞒不住。

“你们都下去。”钱氏屏退了丫鬟,才把落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凌风说凌玉偷了他的龙香剂,到云曦当场拆穿,再到老太太的安排,最后到她夜里找楚凌玉顶罪都谋划。

二爷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凌风栽赃凌玉偷了他的墨条?”

钱氏一愣,没想到二爷第一反应是这个。

“是……是凌风做的。”钱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二爷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糊涂?他十一了!我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考上童生了!他倒好,书读了几年,就学会栽赃陷害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越走越快,脸色铁青。

“我让他好好读书,他倒好,在学堂里不学好,净学了些下作手段!”

钱氏被他骂得不敢说话。

二爷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还有脸说‘一时糊涂’?今日是栽赃同窗,明日是不是要栽赃到张大人头上?后日是不是要捅出更大的篓子?他嫌我给他收拾的烂摊子不够多?”

他指着钱氏的鼻子:“我走之前怎么交代你的?让你盯着他读书!你盯的什么?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我……”钱氏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二爷打断她,“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他的前程,你赔不起,我也赔不起。楚家如今看着风光,靠的是大哥在京里撑着。我一个守着铺子的人,见了七品官还得弯腰。他要是再不长进,这辈子就完了,你明不明白?”

钱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二爷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压住火气,坐回椅子上。

钱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本来想逼凌玉认了,这事就过去了。可那小子骨头硬,打了二十多板都不吭声……”

二爷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我那是没办法……”钱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凌风是你儿子,是楚家的嫡长子,他要是背上栽赃的名声,这辈子就完了!我不逼他认罪,难道等着老太太查出来,把凌风送出去给张大人赔罪?”

二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别管了。”

钱氏一愣:“什么?”

“这件事,你别管了。”二爷抬起头,看着她,“明天一早,我去给老太太请安。”

“可是那凌玉死不承认,怎么办?”

“他不承认不要紧。”二爷的声音很低,“只要张大人那过得去就行。”

“对了。”钱氏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吧?我问你,楚凌玉那孩子,为什么从‘凌’字辈?”

二爷抬眼看她。

“收到了。”他顿了顿,“有些事,信上不好明说。”

钱氏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那孩子是容氏抱来的。”

钱氏一愣:“容氏?大嫂?”

“嗯。”二爷点点头,“她和大哥刚成亲不久,大哥外放川西,大嫂身子不济,经不起路上折腾,就留在京城,在老太太跟前侍奉着。没多久就抱回来一个孩子,老太太点了头,才进的家谱,从‘凌’字辈。”

钱氏怔住了。

容氏抱来的孩子。她原以为凌玉就是个楚家村来的野种,打了也就打了。可现在看来,这孩子和容氏还有些渊源,怪不得老太太要另眼相待。

钱氏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二爷看她脸色变了,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大嫂不会无缘无故抱一个旁支的孩子回来。这里头,怕是有什么事。”

钱氏一愣:“还能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二爷摇摇头,“但老太太亲自点头让他入了‘凌’字辈,这里头肯定有名堂。你别再动他了。明天我去清晖堂,看看老太太怎么说。”

钱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二爷顿了顿,“凌风这孩子,你以后得好好盯着他读书。”

钱氏抬起头:“我知道,我一直盯着呢。”

“你盯着不够。”二爷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我十八岁上中的秀才。”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转过年来,老太爷出了事,爵位丢了,家产罚去大半。丧事一完,族里分了家。我大哥在京里谋了差事,三弟还在书房念书。剩下那一摊庶务,总得有人接。”

他转过身,看着钱氏。

“这一接就是十几年。南边收货,北边看铺子,见了衙门里一个七品官,还得先拱手作揖。士农工商,商在末等——人家拿我当什么看,你心里清楚。”

钱氏没接话。她知道二爷心里苦。他本来是读书的料,十八岁就中了秀才,要不是老太爷出事、家道中落,他说不定也能考个举人、进士,光宗耀祖。

可现在,他只能守着田地铺子,看人脸色。

“楚家能缓过这口气,靠的是我大哥的权势,不是靠铺子。”二爷的声音沉了下来,“凌风一定得念出来。他十一了,明年就要下场考童生,往后乡试、会试,一路考出去,把功名挣回来。”

他走到钱氏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他不能出事。他现在才十一,就学会栽赃陷害了。日后要是在学堂里跟同窗起了争执,他是不是也要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等到了考场上、官场上,他要是还想着投机取巧,那才是真的毁了。”

钱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力点点头:“我明白。”

“行了,歇着吧。”二爷转过身,“明天一早,我去清晖堂。”

钱氏应了一声,看着二爷的背影,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慢慢攥紧了。帕子上沾了些潮气,是刚才擦眼泪时沾湿的。她盯着那点潮气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灯前,一口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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