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玉回到外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桌边,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火折子。
火光亮起来,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慢慢解开衣带,把外袍脱下来。后背的伤和衣裳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桌上有个小瓷瓶,是前几天张大夫留下的伤药。
他拧开瓶盖,把药粉倒在手心,往背上抹。手够不到的地方,他就用布条缠着木棍,蘸了药,一点一点往背上蹭。
疼。
是那种火辣辣的、一跳一跳的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可他没出声。
在楚家村的时候,比这更疼的也受过。孙五娘用竹条子抽他,用烧火棍打他,把他关在柴房里断食,他都没哭过。
这点疼,不算什么。
上完药,他把脏了的外袍叠好,放在床脚。又换了件干净的中衣,躺到床上。
后背的伤碰不得,他只能侧着身子睡。
黑暗里,他攥着玉佩,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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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荣院里,钱氏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太太,二爷回来了!”
钱氏一愣,赶紧站起身,披着外衣迎了出去。
二爷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可精神还好。他一进屋,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钱氏心里咯噔一下。
她本来想等二爷歇一晚再说,可既然他已经听说了,也瞒不住。
“你们都下去。”钱氏屏退了丫鬟,才把落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凌风说凌玉偷了他的龙香剂,到云曦当场拆穿,再到老太太的安排,最后到她夜里找楚凌玉顶罪都谋划。
二爷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凌风栽赃凌玉偷了他的墨条?”
钱氏一愣,没想到二爷第一反应是这个。
“是……是凌风做的。”钱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二爷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糊涂?他十一了!我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考上童生了!他倒好,书读了几年,就学会栽赃陷害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越走越快,脸色铁青。
“我让他好好读书,他倒好,在学堂里不学好,净学了些下作手段!”
钱氏被他骂得不敢说话。
二爷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还有脸说‘一时糊涂’?今日是栽赃同窗,明日是不是要栽赃到张大人头上?后日是不是要捅出更大的篓子?他嫌我给他收拾的烂摊子不够多?”
他指着钱氏的鼻子:“我走之前怎么交代你的?让你盯着他读书!你盯的什么?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我……”钱氏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二爷打断她,“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他的前程,你赔不起,我也赔不起。楚家如今看着风光,靠的是大哥在京里撑着。我一个守着铺子的人,见了七品官还得弯腰。他要是再不长进,这辈子就完了,你明不明白?”
钱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二爷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压住火气,坐回椅子上。
钱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本来想逼凌玉认了,这事就过去了。可那小子骨头硬,打了二十多板都不吭声……”
二爷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我那是没办法……”钱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凌风是你儿子,是楚家的嫡长子,他要是背上栽赃的名声,这辈子就完了!我不逼他认罪,难道等着老太太查出来,把凌风送出去给张大人赔罪?”
二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别管了。”
钱氏一愣:“什么?”
“这件事,你别管了。”二爷抬起头,看着她,“明天一早,我去给老太太请安。”
“可是那凌玉死不承认,怎么办?”
“他不承认不要紧。”二爷的声音很低,“只要张大人那过得去就行。”
“对了。”钱氏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吧?我问你,楚凌玉那孩子,为什么从‘凌’字辈?”
二爷抬眼看她。
“收到了。”他顿了顿,“有些事,信上不好明说。”
钱氏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那孩子是容氏抱来的。”
钱氏一愣:“容氏?大嫂?”
“嗯。”二爷点点头,“她和大哥刚成亲不久,大哥外放川西,大嫂身子不济,经不起路上折腾,就留在京城,在老太太跟前侍奉着。没多久就抱回来一个孩子,老太太点了头,才进的家谱,从‘凌’字辈。”
钱氏怔住了。
容氏抱来的孩子。她原以为凌玉就是个楚家村来的野种,打了也就打了。可现在看来,这孩子和容氏还有些渊源,怪不得老太太要另眼相待。
钱氏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二爷看她脸色变了,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大嫂不会无缘无故抱一个旁支的孩子回来。这里头,怕是有什么事。”
钱氏一愣:“还能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二爷摇摇头,“但老太太亲自点头让他入了‘凌’字辈,这里头肯定有名堂。你别再动他了。明天我去清晖堂,看看老太太怎么说。”
钱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二爷顿了顿,“凌风这孩子,你以后得好好盯着他读书。”
钱氏抬起头:“我知道,我一直盯着呢。”
“你盯着不够。”二爷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我十八岁上中的秀才。”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转过年来,老太爷出了事,爵位丢了,家产罚去大半。丧事一完,族里分了家。我大哥在京里谋了差事,三弟还在书房念书。剩下那一摊庶务,总得有人接。”
他转过身,看着钱氏。
“这一接就是十几年。南边收货,北边看铺子,见了衙门里一个七品官,还得先拱手作揖。士农工商,商在末等——人家拿我当什么看,你心里清楚。”
钱氏没接话。她知道二爷心里苦。他本来是读书的料,十八岁就中了秀才,要不是老太爷出事、家道中落,他说不定也能考个举人、进士,光宗耀祖。
可现在,他只能守着田地铺子,看人脸色。
“楚家能缓过这口气,靠的是我大哥的权势,不是靠铺子。”二爷的声音沉了下来,“凌风一定得念出来。他十一了,明年就要下场考童生,往后乡试、会试,一路考出去,把功名挣回来。”
他走到钱氏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他不能出事。他现在才十一,就学会栽赃陷害了。日后要是在学堂里跟同窗起了争执,他是不是也要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等到了考场上、官场上,他要是还想着投机取巧,那才是真的毁了。”
钱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力点点头:“我明白。”
“行了,歇着吧。”二爷转过身,“明天一早,我去清晖堂。”
钱氏应了一声,看着二爷的背影,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慢慢攥紧了。帕子上沾了些潮气,是刚才擦眼泪时沾湿的。她盯着那点潮气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灯前,一口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