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二爷先去了清晖堂。
老太太正在用早膳,看见二爷进来,放下筷子:“回来了?”
“回来了,母亲。”二爷行了个礼,“儿子不孝,出去两个多月,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子都没能及时赶回来。”
“路上辛苦了。”老太太点点头,“坐吧。”
二爷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母亲,凌风的事,儿子都听说了。是儿子教子无方,让母亲操心了。”
老太太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二爷硬着头皮继续说:“凌风是做错了,可他毕竟是楚家的嫡长子,明年就要下场考童生……这要是背上栽赃的名声,怕是……”
“嫡长子怎么了?”老太太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嫡长子就可以栽赃陷害同窗了?”
二爷被噎住,赶紧低下头:“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威严,“你媳妇昨晚把凌玉叫去,打了二十多板,这事你知道吧?”
二爷后背一凉。
他就知道,老太太什么都知道。
“是儿子管教不严。”二爷赶紧站起来,“回去我一定说她。”
“管教不严?”老太太冷笑一声,“你媳妇在我眼皮子底下克扣份例、私自打人,你一句管教不严就过去了?”
二爷的汗下来了:“母亲,儿子……”
“凌玉那孩子,是容氏抱回来的。”老太太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二爷后背发凉,赶紧说:“儿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太太顿了顿,“张大人那边,我已经打发人去说了。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回去吧,管好你媳妇和你儿子。别再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是,儿子告退。”
二爷从清晖堂出来,后背已经湿透了。老太太这是敲打他,凌玉那孩子,碰不得。
这边二爷从清晖堂出来,那边云曦到了学堂。
她一眼就看出凌玉不对劲。
他还是坐在角落里,翻书,练字,跟平时一样。可云曦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右手在抖,写几个字就要停一下,握笔的手指节泛白。
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下课的时候,云曦凑了过去。
“凌玉哥哥,你怎么了?”
凌玉没抬头,继续写字:“没什么。”
“你骗人。”云曦盯着他,“你手都在抖。”
凌玉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
云曦绕到他身后,想看看他的背。凌玉察觉到了,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她的目光。
“别碰。”他的声音有点哑。
云曦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凌玉苍白的侧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是不是二婶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昨晚找你了?”
凌玉没答话,算是默认了。
云曦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太太昨天刚敲打完,她以为钱氏会收敛。没想到她转头就把凌玉叫去了锦荣院。
“打了多少下?”云曦的声音有点抖。
凌玉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多下。”
二十多下。
云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二十多板子,他今天还来上学,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你等着。”云曦转身就走。
“你去哪?”凌玉抬头看她。
“回院拿药。”云曦的声音很闷,“我那儿有好的金疮药,比张大夫的好。”
凌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云曦已经跑远了。
中午放学,云曦没回沐曦院,直接去了外院。
碧桐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食盒,还有一个小药箱。
到了外院门口,云曦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
“凌玉哥哥,开门。”
里面没动静。
“凌玉哥哥,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没动静。
云曦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板上,没有再敲。
她想起昨天在清晖堂,凌玉站在廊下的样子。他的表情始终都是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想起他今天忍着痛挺立的脊背。
他什么都不说。饿着不说,被打不说,疼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好像这世上没人会管他,也没人关心他。
可她看见了。她听见了。她知道他后背的血迹把衣裳都洇透了。
她等了快一个月了。送吃的送穿的,不论送什么,都是放在门口被退回来。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他还是那扇不肯打开的门。
她知道这样不对,哪有姑娘家踹男人房门的。传出去,老太太又要说她没规矩。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云曦攥了攥拳头。
“碧桐,”她往后退了一步,“踹开。”
碧桐眼睛一亮,早就想这么干了。她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闩断了,门猛地撞开。
云曦提着食盒就闯了进去。
凌玉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地啃。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一碗凉粥。
他显然没料到云曦会踹门,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谁让你进来的?”
“我让的。”云曦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你天天吃这些冷粥咸菜,很好吃吗?”
“我吃什么,跟你没关系。”凌玉把冷馒头放下,“出去。”
“我不出去。”云曦把食盒打开,端出清炖鸽子汤和蒸蛋,“这是我让小厨房做的,有营养,你趁热吃。”
“我不吃。”凌玉别过脸。
“你为什么不吃?”云曦的声音拔高了,“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我说了,我不吃。”凌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拿走。”
云曦看着他,看着桌上那碗凉粥,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右手。
她忽然伸手,一把将那碗凉粥扫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碗碎了,粥洒了一地。
凌玉猛地抬头看她。
云曦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哭着说,“我天天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你不要。我来看你,你不开门。我好心给你换药,你躲着我。楚凌玉,你到底想怎么样?”
凌玉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娘骗我。”云曦哭得更凶了,“我娘在梦里跟我说,说你是个好孩子,只要我对你好,你肯定愿意当我哥哥,会对我好,会照顾我。可是我对你好了这么久,你还是这样。我娘骗我,她骗我……”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凌玉站在那里,看着她哭,手足无措。
他见过孙五娘撒泼,见过楚有粮哭闹,可从来没见过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为了他,哭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不是不想对她好。
他还记得在容氏身边的日子。容氏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给他剥橘子,教他认字,说他是个聪明孩子,以后一定能进士及第。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暖和的日子,暖得他以为自己真的有个家。
容氏有孕的时候他很开心,他还记得她的声音,总是摸着他的脑袋一遍遍叮嘱,“娘亲肚子里是玉哥儿最亲的人,玉哥儿以后一定要当个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