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容氏给了他玉佩，告诉他生母另有其人，他觉得也没关系，只要容氏还在，生父生母是谁都不重要。可还没过多久容氏就难产走了，他都没来得及亲自去送一送她，就被人带到了楚家村，扔在这里六年。

他听孙五娘和其他人闲聊的时候，知道容氏生了个女儿，很受宠，也知道老太太带着她回到了颍州祖宅，离他很近。

他想法子哄着孙五娘动了心思，去给老太太送村里的土仪，少说能换个几两赏银。他又在楚有粮临出门时动了手脚让她不得已换了自己。

所以那天在阁楼底下，他看见她那张酷似容氏的脸从上面摔下来，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接住了她。

可后来呢？

后来他跪在阁楼下一整天，膝盖都麻了，心也死了。

她说是他推的，所有人都信了。他才明白，那些暖和都是假的，他可能天生就只配一个人活在阴暗里。

这一个月，她天天送东西，天天跑来看他，他不是不感动，可他不敢信。

他怕这又是一个圈套，怕她对他好只是一时兴起，怕等他真的信了，她又会像那天一样，反手把他推出去。

可此刻，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心里那道筑了六年的墙，好像裂了一道缝。

他太缺人疼了。

容氏走后的第一个冬天，他一个人蹲在柴房里，手冻裂了，没人给他送药。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哭得那么凶，好像他受了伤，她比他还疼。

容氏没骗他。至少这个人，是真的想疼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僵硬：“……别哭了。”

“我就哭。”云曦抬起头，满脸是泪，“你欺负我。”

“我没有。”

“你就有。”云曦吸了吸鼻子，“你不吃我送的东西，不给我开门，还凶我。”

凌玉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碎了的碗，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鸽子汤，再看了看蹲在地上哭的云曦。

半晌，他走过去，把鸽子汤端了起来。

“我吃。”他说。

云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真的？”

“嗯。”

凌玉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云曦坐在地上，看着他喝汤，哭声渐渐小了，可眼泪还在掉。

喝完汤，凌玉把碗放下，收起了地上的碎片。

云曦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到凌玉身后，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带。

“你干什么？”凌玉身子一僵，猛地往后躲。

“换药。”云曦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后背的伤不换药会烂的。”

“不行。”凌玉按住衣带，脸色更白了，“你出去。”

“我不出去。”云曦急了，“你后背的伤自己够不着，不换药怎么办？”

“那也不用你。”凌玉别过脸，“我自己来。”

“你自己够不着！”云曦的声音又拔高了，“你刚才上药的时候是不是用木棍缠布条蹭的？我都看见了，桌上还有布条呢。”

凌玉没说话，耳根有点红。

云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我不碰你。碧桐，你去外面叫个小厮进来，让他帮忙上药。”

碧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带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厮进来，看着挺老实。

云曦把金疮药和布条递给小厮：“你帮他上药，轻点儿。”

小厮应了一声，上前帮凌玉解开中衣。后背的伤露出来的时候，云曦看了一眼，别过脸去，眼圈通红。

碧桐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骂了句：“这也太狠了。”

云曦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子。

小厮小心翼翼地往凌玉背上抹药，凌玉的手指攥紧了桌角，指节发白，可他一声不吭。

上完药，小厮用干净的布条把他的背缠好，又给他披了件外袍。

“行了，你下去吧。”云曦挥了挥手。

小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这几天别沾水，也别做剧烈的动作。”云曦叮嘱，“药我让碧桐每天送来，早晚各一次。”

凌玉穿上外袍，看着云曦红红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

云曦愣了一下。

这是凌玉第一次跟她说谢谢。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不用谢，你下回也要吃我送的饭。”

凌玉没再说话。

云曦拉着碧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哥哥，明天我还来。”

说完，她跑了。

凌玉站在原地，看着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空了的汤碗。

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收起来，拿到屋角的水盆边，舀了瓢水，慢慢洗了。

洗完碗，他擦干手，回到桌边坐下。

窗外天已经暗了，屋里没点灯。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还是又硬又凉。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张彦之的烧彻底退了。

张大人带着张夫人来清晖堂给老太太道谢，关起门来，张大人和老太太谈了小半个时辰。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张大人进去的时候脸色还沉着，出来的时候已经缓和了不少。

楚二爷将张大人一家送到二门口，张大人拱了拱手道：“二爷留步，老夫人既然给了准话，学生就放心了。犬子在府上求学，日后还得叨扰。”

“张大人放心。”二爷抱了抱拳，“今后定会严加管教，定不会再出这样的岔子。”

张大人没再多说，带着张夫人，抬着张彦之告辞了。

云曦回到沐曦院，刚坐下歇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楚凌玉好感度 + 5，当前好感度：5】

云曦愣了一下。

从 0 到 5。

虽然涨得不多，可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正的好感度。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就在这时，巧语来了，“小姐，”巧语行了个礼，“张公子退烧了，张大人带着张夫人和张公子已经回去了。”

云曦松了口气。

“还有，”巧语顿了顿，“老太太让传话，明天一早辰时，全家人都去清晖堂请安，一个都不许少。”

云曦又紧张起来。

全家人都去清晖堂，那一定是这件事有了最终结果。

凌风会被罚吗？钱氏会不会被老太太敲打？还有凌玉……

她最担心的是凌玉。

原著里，是云澜找到了墨条的不同，为他洗刷了冤屈，再加上那时楚大爷看中他的才华和能力，力保他，所以他全身而退。

而现在，她虽然也帮他洗清了冤屈，可她的分量太轻了。

老太太会不会为了平息张家的怒火，把凌玉再推出去？会不会说他“见人落水不救”，把他赶回楚家村？

毕竟他只是个乡下孩子，而凌风是楚家的嫡长子。两害相权，老太太没理由为了他，罚自己的亲孙子。

云曦越想越慌，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盯着窗纸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