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青梧便出了角门。
灰白旧衣裹着她纤薄的身形,帷帽压得极低,视野只余脚下三尺青石路。她刻意绕开沈府正门所在的朱雀大街,沿小巷穿行,两侧马头墙高耸,将她与熟识的目光彻底隔绝。一路上偶有早起的货郎推车经过,车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声响在巷壁间回荡,她两次驻足侧身让路,帽檐下的视线始终不曾抬起。
茶馆坐落在永宁坊北角,两层木楼,门前一株歪脖子老槐,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块招牌。青梧在巷口停下,隔着往来行人望向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袖中攥紧了帕子。
她没想好说辞。问什么?问文试革名是否与沈家有关,问那些谣言源头是否指向柳映雪身边,问他可曾在查她父亲与李淮的往来。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未出口便已刺得指尖发麻。
正踌躇间,茶馆门内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青梧认得他——阿九,谢珩身边那个总低着头、走路却极快的随从。今日他面色比平日更紧绷,几步跨下台阶,左右扫视一眼,随即朝巷北快步走去。紧跟着,谢珩从门内出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窄袖长袍,腰间只系一枚素白玉佩。青梧几乎从未见过他这样装扮,少了官威,肩背却仍绷得笔直。阿九在几步外停住,从怀中摸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递过。谢珩拆信的动作极快,目光扫过信纸时眉峰骤沉,指节微微发白。
青梧的心口猛然一缩。他查到什么了?是不是已经——
谢珩将信纸折起收入袖中,低声对阿九说了句什么,阿九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朝巷北疾步而去。青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到半片碎瓦,发出轻微脆响。
谢珩闻声偏头。
那一瞬,一阵穿堂风自巷口涌入。风势不大,却恰好掀起了青梧帷帽边缘垂落的轻纱。青梧只觉得耳侧一凉,几缕碎发被风拂起,拂过她耳垂上那枚微不可见的旧疤——那是幼时被铜镜边缘划伤留下的痕迹,她自己都已记不清具体形状。
谢珩的目光定住了。
他脚步未停,整个人却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住了刹那。那双始终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眼里,忽然翻涌过极快的一层情绪,来不及辨认便已沉入更深的晦暗。他皱了皱眉,视线在青梧耳侧停了不过两息,随即收回,转身大步追向阿九,玄色衣摆很快消失在巷北拐角。
青梧僵在原地。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什么?帷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耳畔那一片皮肤,他停顿的那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可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线索比他此刻的疑惑更要紧——他选择先追阿九,而将她留在风里。
青梧缓缓抬手,将帷帽重新拉正。指尖触到耳侧那道旧疤时,她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常说的一句话:“你耳后这道印记,旁人看不清的。”母亲说这话时总爱摩挲那面磨花铜镜,镜面模糊,照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薄雾。
旁人不该看得清。谢珩为何顿住?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茶馆门前那株老槐被风刮下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走回沈府角门时,门房老赵正在扫落叶,抬头见是她,张了张嘴,终究只低低叫了声“小姐”,便垂下头继续扫地。青梧没有理会,径直穿过前院,回了自己闺房。
她摘下帷帽,灰白旧衣未换,坐在窗前案旁。案上搁着那面磨花铜镜,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镜面布满细碎划痕,照人时只剩一团模糊轮廓,像隔着雨幕看人。青梧的指腹悬在镜面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
母亲,你究竟想让我看清什么?
她闭上眼,茶馆门口那一幕反复浮现——谢珩接过急报时骤沉的眉峰,阿九紧绷的面色,还有他看见她耳侧那一瞬间停顿的目光。所有线索都绕回同一个方向:谢珩在查的,与沈府有关,与母亲有关,与她耳后那道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旧疤有关。
可她开不了口。他甚至不需要她开口,便已经转身走了。
窗外天色渐暗,青梧独坐闺房,把那面磨花铜镜收入妆匣最底层,又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下“文试革名”“谣言源头”“耳侧旧疤”“谢珩查案”几行小字,看了许久,又添上“母亲旧事”。墨迹未干,她将纸折起压在枕下,和衣倒在床上,视线落在帐顶,直到暮色彻底吞没了屋内每一样物件的轮廓。
同一时刻,沈府后院最偏僻的角门被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