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映雪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褙子，头上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乍看像府中粗使丫鬟。她今日归宁回沈府探望母亲，名义上早已出阁，回府走动本是常事，但此刻她避开正院灯火，沿西墙根摸黑穿过两重月洞门，脚步轻得像猫踏过瓦面。

她恨青梧。

这恨意不是一日养成的。从前在闺中时，青梧总穿那身灰白旧衣，不施粉黛，可谢珩来沈府时那一眼——那一眼越过她柳映雪精心梳妆的鬓发，落在青梧素净的脸上。后来青梧与李淮的婚事传出，柳映雪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眼中钉终于要从眼前消失。可婚约解除后，事情反而更脱出了掌控。青梧一日比一日沉默，可谢珩查案的方向，却一日比一日更靠近沈府。

柳映雪隐约觉得，青梧手里握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今夜回府，就是想趁乱翻一翻青梧的闺房。沈府刚用过晚饭，下人们都在前院收拾，后院正是空档。她摸到青梧住的跨院外，隔着花墙听了片刻——里面静得出奇，灯也没点。柳映雪心中暗喜，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更深的院落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书房方向。沈父的声音，还有周嬷嬷。

柳映雪脚步一顿。沈父的书房从来不许闲人靠近，周嬷嬷更是轻易不出现在前院，此刻两人在书房里低声争执，必有蹊跷。她几乎没有犹豫，提裙沿回廊外侧的窄道绕过去，贴着书房后窗的墙根蹲下。

窗纸透出昏黄烛火，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格上，忽大忽小。声音压得极低，隔着窗纸传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残片。

“……账册……”

沈父的声音，又哑又涩，像被人卡着喉咙。后面的话被什么截断了，柳映雪只听见周嬷嬷应了一句，语速极快，字与字黏在一起，分不清内容。那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锋利，与平日低眉顺眼的嬷嬷判若两人，可柳映雪来不及细辨，就被沈父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低的一声截断了。

然后是另一个词，从沈父齿缝里挤出来——

“……李淮……”

柳映雪屏住呼吸，手指抵在粗糙的墙砖上，指腹被磨得生疼。账册。李淮。她不知道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什么，沈父声音里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那种怕被人听见，又不得不说出口的恐惧。周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低，几乎贴着喉咙往外吐字，柳映雪只抓住一个“明日”，余下的全被夜风卷走了。

窗内静了一瞬，烛火晃了晃，有人影朝门口移动。

柳映雪贴着墙根迅速撤步。她来时走的西墙窄道，此刻原路折返，脚步比来时更轻，心口却跳得又重又快。路过青梧早已熄灯的窗下时，她停了一瞬。黑暗中那间屋子安安静静，而她此刻掌握了一个青梧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秘密。

账册。李淮。

她把这两个词牢牢锁进记忆深处，像是握住了一把未必有钥匙的锁。她知道这东西将来会有用，只是暂时还不知如何用它来撕开青梧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

夜风刮过后院枯竹，簌簌作响，柳映雪从角门无声地闪了出去。

青梧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枕下那张纸的边角硌着后脑。她不知道有人刚刚从她窗前经过，也不知道在同一座府邸的书房里，一场她没能听全的争执正牵出更深的暗流。

但她知道明日该去找周嬷嬷了。

母亲旧事、铜镜来历，还有周嬷嬷欲言又止的每一次沉默。青梧在彻底沉入梦境前，模模糊糊想着：明日端碗热药去，嬷嬷总不好再推辞。

然而这一夜，周嬷嬷的屋里灯亮了很久。天将明时，一个小丫鬟披着衣裳跑过回廊，声音在晨雾里带着慌乱——

“嬷嬷受了风寒，今日不见客，谁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