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外门,一道。”沈砚行说,“丹房后门,一道。炉台侧门,一道。”
“三道门,一道比一道厚。”林望舒说。
“你熟哪道?”
“炉台侧门。”林望舒说,“我当年就是从那儿爬进去的。那儿有个门轴,坏了二十年,没人修。推的时候,别用力,斜着推,门就开了。”
“你记了二十年?”
“记了。”林望舒说,“我这条命,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爬出来的路,记一辈子。”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行让宋吉背了一遍放人的路。
“杂役院的钥匙,挂在管事屋里。”宋吉说,“管事的床底下,压着三把。一把开杂役院,一把开地牢外门,一把开丹房后门。”
“你怎么知道?”
“我扫了三天灰。”宋吉说,“扫地的人,什么都能听见。”
沈砚行应了一声。
他又把三件事说了一遍。
“点火。子时,我站在炉心前,把药点着。火起,残魂倒卷,火往回收,我把铜片按进火里。”
“开路。林望舒,你从炉台侧门进。门轴坏的那道,斜着推。你领路,我跟后头。”
“放人。宋吉,你从丹房后门进,摸钥匙,开地牢外门。苏执事自己会出来,药阁的素和守着沈砚璃。”
宋吉说了一句。
“丹房后门,我怎么进?”
“何小满给你留门。”沈砚行说,“猫叫三短一长,门就开了。”
“猫叫?”宋吉说,“我不会学。”
“不用你学。”沈砚行说,“你听。听见了,就进。”
“钥匙的事,就你知道。”他说,“出了这个牢房,你谁都别说。”
“我知道。”宋吉说。
他说完,把身上最后一点灰也拍干净,蹲回墙角,抱着膝盖。这三天他话少,今夜话多,说完了,人反倒踏实。
天亮的时候,何小满的声音从地牢气窗外面传进来,压得低低的。
“沈砚行。”
沈砚行抬眼看去,气窗外露出半张脸,是何小满。
“赵满仓让我告诉你,”何小满说,“他今晚不进炉房了。他要去丹房后门蹲着,给你看着门。”
“让他别蹲。”沈砚行说,“蹲着容易被抓。”
“他说他蹲了二十年了,不差这一夜。”何小满说。
沈砚行没说话。
“他还说,”何小满又说,“你要的刀,他磨好了,王伯带给你。”
“让他快点。”沈砚行说,“明夜就用。”
何小满走了以后,林望舒隔墙说了一句。
“明夜,你点火,我开路,宋吉放人。咱们仨,一个管火,一个管路,一个管锁。就差个管饭的。”
“王伯管饭。”沈砚行说。
“那齐了。”林望舒说。
沈砚行没笑。他蹲下来,把灰又抹平了。
分工定下来,他心里反而静了。
傍晚,王伯又来送饭。他塞进一碗粥,声音压得低。
“赵满仓让我带话,刀今夜送。藏在药渣车里。明早你倒渣的时候,自己取。”
沈砚行接过碗。
“他还说,”王伯又说,“他今夜蹲丹房后门。你要是听见猫叫,三短一长,就是门开了。”
“猫叫?”沈砚行问。
“他会学。”王伯说,“学了二十年了。”
沈砚行没说话。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凉了,他没嫌。
夜里,他躺下,听见宋吉在数什么。
“你数什么?”他问。
“数钟。”宋吉说,“我听王伯说,祭钟三响,就是明夜。我数着,省得睡过头。”
“还没响。”沈砚行说。
“我知道。”宋吉说,“我提前数着。”
沈砚行没说话。他躺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宋吉。”
“嗯。”
“明夜,”沈砚行说,“你放完人,就躲起来。别往炉台凑。”
“我躲哪儿?”
“杂役院。”沈砚行说,“你妹妹在杂役院。你回你妹妹那儿。”
宋吉那边没声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行。我躲。”
他说完,那边翻了个身,草席响了一下,再没声。
药阁这边,素和把灯芯挑亮。
“王伯传话,明夜子时。”
沈砚璃正在对药名,手里的药勺没有停。
“知道了。”她说。
素和又说。
“他说,炉心前,别回头。”
沈砚璃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对药。
“我不回头。”她说。
素和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转身要走,沈砚璃叫住她。
“素和。”
“嗯?”
“明夜,”沈砚璃说,“你留在药阁,别出来。”
“我留着。”素和说。
“不管外面多响,都别出来。”
素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
“我知道。”
沈砚璃继续对药名。她把最后一味药名念完,放下药勺,把袖口里的布条又看了一遍。
“顺着他,”她压着声音说,“走到炉心前,别回头。”
她背了一遍。
一字不差。
夜里,沈砚璃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把药勺放好,把布条塞进袖口,又把明天要用的药盏,一盏一盏,摆整齐。
药盏一共七只,从大到小,排成一排。她摆完,用手指挨个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素和进来看了一眼。
“姑娘,睡吧。”
“不困。”沈砚璃说。
“明夜……”素和开口,又停住。
“明夜怎么了?”沈砚璃问。
“明夜,”素和说,“会乱。”
沈砚璃把最后一只药盏摆正,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停。
“乱就乱。”她说,“我背我的药,他点他的火。谁也别替谁回头。”
她吹灭灯,把袖口按紧,躺下。屋里黑下来,七只药盏在桌上,一动不动,等着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