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吉蹲在门口,把手里的灰拍干净。
灰是黑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石板上。他拍了三遍,才开口。
他鞋帮子上也沾着灰,走一步掉一点。这三天他扫的是炉台,灰厚,扫不完,扫完一层又起一层。
“我看见炉台的台面了。黑的。”
“台面是黑的。”沈砚行说,“积了几十年的灰。”
“那灰,能没到脚脖子。”宋吉说。
沈砚行没说话。
宋吉是头一回在沈砚行面前说这么多话。他被押去扫炉房,扫了三天,把炉房、炉台、炉心,都看了一遍。
“丹房封炉了。”宋吉说,“门口挂了红布,三炷香插在门缝里。我没敢靠近。”
“红布是封炉的。”沈砚行说,“香是敬炉的。”
“敬谁?”
“敬炉心里的东西。”沈砚行说。
宋吉打了个寒战。
沈砚行问。
“炉心那个口子,有人守着吗?”
“白天没人守。”宋吉说,“晚上我不知道,我被关回来了。”
“你看见炉心了?”沈砚行问。
“看见了。”宋吉说,“炉心是个口子,圆的,比锅盖大。口子上盖着铁板,铁板上有环。我扫灰的时候,不敢碰。”
“为什么不敢碰?”
“铁板是热的。”宋吉说,“隔着手套,都烫。”
“热的就对了。”沈砚行说,“热的,说明火在底下养着。”
“养着干什么?”
“养着明夜点。”沈砚行说。
宋吉又打了个寒战。
“炉台底下,有一道梯子。”宋吉说,“木头的,三级,最底下那级,松了。”
“松了?”
“松了。”宋吉说,“我踩了一脚,差点摔。”
“梯子边上呢?”
“梯子边上有香案。”宋吉说,“香案上供着一碗米,米上插着三炷香。”
“香案离炉心多远?”
“一臂。”宋吉说,“我伸手试过,够不着炉心。香案比炉心矮半头。”
“那碗米,”沈砚行问,“是满的还是浅的?”
“满的。”宋吉说,“米面上插着香,香灰落在米里,没人拨。”
沈砚行把地上的灰抹平。
“你记性不错。”他说。
“扫地的人,”宋吉说,“眼睛闲着,就记东西。”
沈砚行把灰抹平,开始分工。
“明夜转生。”他说,“三件事。点火,开路,放人。”
林望舒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你分。”
“点火是我。”沈砚行说,“守炉人的血,点得慢,正好赶上残魂倒卷。”
“开路是我?”林望舒问。
“是你。”沈砚行说,“你进过炉膛,你认得路。你领我走,我跟着你。”
“放人呢?”宋吉问。
“放人是你。”沈砚行说,“你扫炉房,杂役院的钥匙,你摸得着。”
宋吉没说话。他蹲在地上,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不想再进炉膛。”
牢里静了一下。
林望舒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不紧不慢。
“我进过。炉膛里没那么吓人,就是热,烤得慌。三伏天蹲在灶台口,多蹲一会儿就习惯了。”
“你那是死过一回的人,说话不腰疼。”宋吉说。
“我腰疼。”林望舒说,“我死那回,烧得皮都黑了,腰疼了二十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爬出来的时候,后背贴在墙上,墙是烫的。我咬着牙,一声没出。出了门,我才敢喘气。”
宋吉低着头,不吭声。
“怕死不丢人。”林望舒说,“谁不怕死。我怕死,我怕了二十年。怕着怕着,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把死字搁在枕头底下。”林望舒说,“每天枕着它睡,枕着它醒。日子久了,就不觉得它吓人了。”
宋吉抬起头,看了沈砚行一眼。
“他说的,是真的吗?”宋吉问。
“是真的。”沈砚行说,“我爹也死过一回。”
“你爹也进过炉膛?”
“进过。”沈砚行说,“他爬出来了。”
宋吉又低下头,想了很久。
“我要是死在里头,”宋吉说,“你们谁把我带出去?”
“我带。”沈砚行说。
“你带得出去吗?”
“我爹带出去了。”沈砚行说,“他带出去的是我娘。我带出去的是你。一样的活。”
宋吉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身上的灰又拍了拍。
“行。我干。”
“放人的时候,”沈砚行说,“先放对面那间。苏执事。”
“苏执事关了没几天,”宋吉说,“她不用放,她门没锁。”
“她门没锁?”
“我去送过水。”宋吉说,“她那间,锁是挂着的,没上簧。”
沈砚行没说话。
“宗主为什么不锁她?”宋吉问。
“锁不住的人,”沈砚行说,“不锁。”
夜半,王伯来送水。
他隔着门缝,塞进一个油纸包,没有说话。沈砚行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赵满仓的。
纸上写着一行字。
转生仪式,定在明夜子时。丹房封炉,宗主斋戒。炉台西侧,晏玄宸守。南台,顾昭禁足。
沈砚行把纸条看了一遍,凑到油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掌心里,他吹掉。
油纸包他没扔,折成小方块,塞进草席底下。包纸条的油纸上,还沾着一点药渣,是赵满仓筛药筛出来的。
“赵满仓递的?”林望舒问。
“嗯。”沈砚行说,“何小满在丹房打杂,赵满仓在炉房筛药。他们俩凑出来的。”
“信得过?”
“赵满仓藏药渣,藏了二十年。”沈砚行说,“他藏东西的本事,我信。”
林望舒那边没声了。
“顾昭禁足南台。”沈砚行说,“他上不了台。”
“晏玄宸守西侧。”林望舒说,“他的剑,是朝里的还是朝外的?”
“朝哪边,要看明夜。”沈砚行说。
“开路要开哪几道门?”林望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