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时舌尖轻抵齿列,短促的笑了声:“连培风,你既招惹了,就断没有半途而弃的道理。”
那声音阴恻恻的,夜里听来叫人心下悚然,连培风却困惑:“我什么时候……招惹了?”
呼延时前跨一步,指尖轻挑,她脖颈上垂挂的狼骨哨自领间被勾出,连培风恍然,又有些啼笑皆非:“这不会是你什么定情……”
她突兀的顿住,不敢再说,心下猜测是一回事,可说破那就是另一码事。她抿抿唇,抬手握住那枚哨子向外拉扯,呼延时一眼便知她要做什么,连同她手一并握住:“第二次了,连培风,你是真狠。”
她在他的目光里有些发怵,莫名的没敢再动作,微不可见的挪动了下身子试图拉开距离:“呼延时,我们讲讲道理……”
呼延时微微弯身,连培风感到对方气息陡然放轻,可两人贴的那么近,叫她不敢开口,仿佛说什么都显得唐突伤人。
呼延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连培风这样的人,你同她论心论迹没有意义,只要他曾剑指晋西,他就天生处在低位,那就是他们这段关系里的原罪,他早在最开始便不可能入局,他先时体谅这点、妄图徐徐图之,可现下他明了了,哪怕连培风确实有过心动,可她绝不会放任那一点动摇影响大局。
彼时她被困京畿,晋西腹背受敌分明非她所致,可晋西王与半数晋西军之死依旧险些逼死她自己。
这样的人,国仇家恨横亘两人之间,他是半点都不敢赌自己在她心底的分量。
呵,可笑这世间,好像只要是他所求,都不得善终。
他站在此地,看见了唯一的可能,也看得见最终的结局。那可能令过程不甚美好,而那结局更显颓唐。
他看着她的眼,西北业已入春,可苍冥峰的寒意半分未减,刺骨的凉,如冰锥扎心,叫他疼的直不起身。
心底有千万个声音叫嚷着他住手,强求最后都是事与愿违,可他好像反倒生出了反骨,君卧高台,我栖春山又如何,便是须臾,他呼延时也想体会一回人情欲壑,纵使最后落个凶兽剥皮的结果,他也认了。
连培风离他很近,对方眼底莫名漫上的愧疚和伤情叫她看得清晰,她懵懂,呼延时却受不住这双眼睛的视线,他抬手蒙住了她的眼。
连培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是翌日日上三竿之时,她环视周身俱是陌生,头疼欲裂偏生浑身发软。
不知是否自己伤重,还是纯粹因为对方用药手辣,她一个特意训练过耐药的,一夜过去仍无法自如动弹。
狼崽子。她暗骂一声。一言不合居然就将她绑了去,她不敢想晋西会多震荡,更不敢想兄长得知她消失的脸色。
呼延时是疯了吗?他搞这一出,休说联盟了,几乎是踩着晋西脸面宣战。
只怕连水沉要当被人做局愚弄了,连培风心下焦急,她必须尽快回去,边关再不能起战事了,这呼延时到底明不明白?
身上衣服被人换过了,乌桓族的服饰,叮叮当当的不便,她身处在白色软顶帐中,内里装饰倒是富贵,她勉力抬手,衣袖上头的装饰发出银饰相碰擦的声响来。
帐帘很快被掀开,男人弯身入内,翠色的三挂耳钳危险的坠在他耳垂,随他动作摇晃,他一身乌桓传统劲装,披着日光入室,眉眼深邃到艳丽:“醒了?”
“你疯了吗?你想让晋西对乌桓开战吗?”
“饿了么?尝尝羊奶粥?你们中原人可能吃不惯,但挺香的,试试?”
“呼延时!”连培风动不了,眉目蹙紧:“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呼延时垂着眼替她吹凉滚烫的羊奶粥,浓郁的香气在帐中散开,他打开一旁的罐子,加了一勺糖,复吹两口,坐到她身边,把她抱起圈在怀里喂到她嘴边:“张嘴。”
“呼延时,现下不是胡闹的时候。”
他们俩的身份注定了一举一动都关乎两国生计。
呼延时自后微微抬起她下颚,教她认真看他:“连培风,你若不想乌桓王军入主晋西,就乖乖听话。”
他说的不是大话,乌桓刚刚获得了大衡的粮草补给,马上又要到水草丰沛的季节,倘若膘肥体壮的乌桓马此刻踏入堪堪经历了恶战、还未获得喘息的晋西,尤其是现下再次失去主将的情况下,晋西没有太高的胜算。
这算什么?连她此刻都要觉得这怕不是呼延时的连环计?
各计之中,攻心最毒。
她太蠢,竟会中这漏洞百出的计。呼延时也蠢,以身饲虎到头来也把他自己算进去了。
此刻,一刀杀了她,对于乌桓的益处远高于圈养她,更何必玩现下这一出?
她仰望着他,对方长睫微垂半遮了瞳,叫她即使如此靠近依然辨不清对方神色,她软了话音:“呼延时,你别这样,好容易边境安定了,我们没必要非得再起兵戈不是么?”
呼延时举着勺子示意,连培风看出他的坚持,没有再忤逆,压着火启唇吃了。
见她乖顺的吃了几勺,他用软布替她擦拭干净,放她回原位:“我们现下在的地方,乌桓和晋西都找不到。我不在,乌桓不会随意开战,你不在,晋西也不敢随意动作。你看,凡事都有另解。”
连培风错愕,眼神复杂:“呼延时,你能关我一辈子么?”
呼延时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复,掀帘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