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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锣敲醒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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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校的早功铃是一面破锣,当当敲,敲得人心里发紧。

春莺是在这锣声里醒的。

她睁开眼,上铺的苏韵已经探下半个身子,头发散着,笑眯眯瞧她:“起嘞,再躺会儿刘老师要骂。”

春莺这才回过神——自个儿是头天才补录报到的,昨儿夜里趴桌上给爸妈写信,写到眼皮打架才睡,这会儿锣都敲过了才醒,比别人慢了半拍。

苏韵是正取,比她早来一天,打小在剧团泡大,戏校的规矩早不陌生,连管早功的刘老师脾气都晓得。

刘老师姓刘,戏校乐队里拉弦的,也兼带练功,最见不得人赖床。

春莺应了声,从床上坐起来。

八张床,上下铺,挤一屋子。

昨儿夜里她还觉着生,这会儿天一亮,倒觉着踏实了——这是她的铺,她的被,她自个儿考进来的,不是借住,不是跟着谁走。

同屋的丫头们一个个起来了,有的翻袜,有的梳头。

春莺把被角叠齐,衣裳抻平。

洗脸房在廊下,一排洋灰池子,水凉,激得人一哆嗦。

春莺捧水抹了脸,把毛巾拧干,搭在绳上,不滴水。

她看见旁边一个丫头洗脸水溅了一池台,毛巾揉成一团扔边上,也没管。

春莺犹豫了一下,顺手把池台抹了。

这毛病是妈惯的,见不得邋遢。

在柳溪村,她妈天不亮起来,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衣裳补得平平整整,村人见了都夸沈家媳妇利落。

春莺原先不觉得啥,进了戏校,见城里人松散,倒觉出自个儿这底子来。

回到屋里,她把毛巾叠成小方块,压在枕下。

同屋的莲子探过头:“你叠那么齐干啥?”

春莺说:“我妈教的,东西摆齐了,心里不慌。”

莲子咂咂嘴,把自个儿揉成团的毛巾往绳上一搭,跑去梳头了。

春莺没理会,又去把床底下的鞋摆成一条线——这毛病,怕是一辈子改不掉了。

院子里已站了人。

预备生统共二十几个,分两排。

刘老师已在当中站定,矮壮的身板,拍拍手:“压腿!”

一条长凳,腿搭上去,身子往下压。

春莺筋硬——她比旁人晚了好几年才练,筋早长死了。

别人压下去脸贴腿,她压到半道就疼得冒汗。

苏韵在她后头,手搭她肩:“沉住气,轴上劲儿就开了。”

春莺咬着牙,又下去一寸。

练完压腿练下腰。

旁人一弯到底,她弯到一半,腰像根棍。

刘老师过来,按她腰:“松!松!你这是跟自个儿较劲。”

春莺松开,腰却软不下来,咯吱一声,险些栽了。

她站稳,不吭声。

在柳溪村,摔了也是自个儿爬起来,没人哄。

刘老师数:“一、二、三……”春莺憋着气,到十才起,眼前发黑,扶着凳子缓了缓。

缓过那阵,她偷眼瞧苏韵——那丫头下腰下去,身子软得像没骨头,起来还冲她挤眼。

春莺心里服气,也着急。

她掐着自个儿胳膊上的肉,暗暗较劲:人家打小泡在剧团,她是半路出家,除了多练,没旁的捷径。

下头练搬腿。

一条腿搬起来架肩上,春莺搬一半就抖,刘老师扶一把:“撑住!”

她腿肚子直颤,咬牙撑了几个数,放下时腿都软了。

旁人咯咯笑,她不去看,揉揉膝,又搬。

别人一遍,她偷练三遍。

苏韵下功过来,戳她背:“你真轴。”

春莺只笑。

又练踢腿、翻身、卧鱼。

踢腿她踢不高,刘老师压她腿:“再高!”

她腿抖如筛,硬踢到肩。

翻身总转不稳,不是手先着地就是脚踩了人。

刘老师瞧了直摇头:“你这身子,是块生铁,得一点点锻。”

春莺不恼,翻一次不对,再来。

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也顾不上擦。

早饭铃响,去食堂。

窗口排长队,打饭的师傅舀一勺烩菜,白面馍管够。

春莺捧着碗,吃得很慢,不吧唧嘴,碗底舔干净,筷子摆齐。

小换端着碗凑过来:“你咋吃得这么慢?”

春莺说:“我妈教的,吃饭莫出声。”

小换笑:“城里人不讲究这个。”

春莺低头扒饭,没接话。

她想起昨儿头一顿,小换把回锅肉夹给她,她又夹回去——这城里丫头,面冷心热。

吃完,她把碗筷端去池子洗。

打饭的师傅瞅见,说“这闺女,规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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