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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锣敲醒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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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低头笑,没接话。

她想起妈在柳溪村,吃完饭也是这么把碗涮得干干净净,筷子并成一摞。

这习惯,原是打小刻在身上的,到了哪儿都改不了。

走出食堂,日头刚爬过墙头,照得人后背暖烘烘的。

上午是身段课。

何老师来,穿件灰布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他叫大家走圆场,云手,亮相。

春莺走起来同手同脚,惹得后头人捂嘴笑。

何老师点她出来:“沈春莺,你筋硬,可人精神,是块料。圆场不是迈步,是移——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人飘着走。”

他示范,步子小,快,稳,像水上漂。

春莺学,摔了一回,爬起来再走。

何老师又教云手:“手是水,绕过来,送出去。唱戏唱的是人,不是嗓子。”

春莺记着周素芝也说过这话,心里一热。

轮到旁人走,她站边上瞧,看谁走得飘,谁同手同脚,暗暗记。

轮到春莺,她同手同脚走了一回,何老师皱眉:“重走。”

走第二遍还僵,第三遍步子才像样,何老师点头:“还成。”

何老师走到一个胖丫头跟前,按她肩:“你这肩是扛锄头扛惯了,塌!塌下去!”

那丫头红着脸塌肩。

又指一个瘦丫头:“你脖子梗着,跟人欠你钱似的,松!”

又点一个高个丫头:“你步子太大,戏台就那么宽,收着!”

春莺摸摸自个儿肩——她肩倒是直的,妈说过,闺女家,背得挺。

何老师末了敲敲核桃:“戏校包吃住,不养闲人。月月有考,年年得筛,掉队的走,留下的站。你们自个儿掂量。”

春莺听着,攥了攥拳。

这话周素芝说过,何老师也说,可见是真。

下午练唱。

曲剧的调,春莺在村里听过,不会唱。

教唱的是位女老师,姓马,弹月琴,一句一句教。

“平坦坦的青石板——”春莺跟着哼,嗓子亮,可气不足,唱到后半句就飘。

马老师敲她背:“气沉丹田!你这是喊,不是唱。”

春莺吸气,鼓肚,再唱,还是飘。

马老师让她手按肚子唱,春莺一手按腹,唱“平坦坦的青石板”,气稳了些,调竟不飘了。

苏韵在下头比划:“对,就这么唱!”

春莺摸着自个儿瘪瘪的肚皮,忽然觉着好笑,一乐,调又跑了。

马老师也乐了:“你这丫头,一乐就散。”

秋香在旁练气,憋得脸通红,马老师走过去,按她肚子:“不是憋,是沉。”

春莺瞧着,悄悄也把手按在自个儿肚皮上,试着吸气——这一回,气竟真往下沉了半寸。

她不敢出声,怕一乐又散,只把那口气压稳,在心里记下了这回的劲儿。

改儿在另一边咬字,嘴皮子打得啪啪响,马老师点头:“这回清楚些。”

马老师让春莺单独来一遍,春莺唱,马老师摇头:“气,还是气。”

叫她平躺在地,手放肚子上,练腹式呼吸,感受气沉下去。

春莺躺着,吸气,肚皮鼓起,吐气,落下,反复十几回,额上沁出细汗。

旁有个叫秋香的丫头,天生嗓子闷,怎么练都像含着水,马老师让她多练气;又有个叫改儿的,调门准,就是嘴皮子懒,字咬不清。

春莺听着,觉着自个儿不算最差的,心里松了松。

她跟着月琴一句句学,吐字,运气,唱到“青石板”三个字,到底还是飘了半截。

马老师说:“明儿接着练,气是练出来的。”

练到傍黑,腿肚子转筋,嗓子冒烟。

春莺坐在练功厅门槛上,看天一点点暗下来。

头一天,就这么过来了。

她望望那道掉了漆的门——今早自个儿迈进时腿还发软,这会儿竟觉着熟了。

她揉着酸腿,想起柳溪村的姐妹——大姐出嫁了,二姐三姐还在家帮活,不知这会儿在干啥。

她想起昨儿夜里写的信——爸,妈,我考进来了。

这会儿,她真觉着自个儿是戏校的人了,不是借住师傅家的丫头,不是跟着剧团跑的娃。

可她也晓得,这只是头一步。

何老师说的月月考、年年筛,后头长着呢。

她摸摸酸疼的腿,心想:疼就疼吧,总比回村种地强。

熄灯前,同屋的丫头凑一床,叽叽喳喳。

莲子说她在家排行老三,她妈逼她来学戏;苏韵说她打小在县剧团泡大,她爸是那剧团里拉弦的。

小换难得开口:“你筋硬,别急。”

春莺没想到这闷葫芦会劝人,点点头。

春莺听着,不插话,手摸着被角。

她家没这条件,她是自个儿拼进来的。

苏韵探过脑袋:“你筋硬,慢慢来,我陪你加练。”

春莺点点头。

头一天就这么收了工,苏韵说加练,她记下了——往后,好好练,对得起这话,也对得起周姨、何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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