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说的“半月”一日.日.逼近,可戏校的日子不因谁紧张就停下——吃住还照样拴在一块儿。
食堂在操场后头,一排青砖房,门口支俩大铁桶,一桶稀饭一桶菜汤,窗里递馍。
二十几个预备生分两拨打饭,挤在窗口前,勺子碰盆,叮当响。
进戏校些日子了,春莺早把食堂的规矩摸熟:这地方的规矩,不在先生嘴里,在碗筷间。
早饭雷打不动:棒子面粥,一碟咸菜,白面馍管够。
春莺捧着碗,一口一口扒,不吧唧嘴。
她妈说过,吃饭莫出声,碗底莫剩。
她把碗底的粥舔干净,筷子并拢摆齐,才起身。
旁边小换端着碗,三两口扒完,碗一推,筷子横在碗沿,转头就走。
春莺瞅一眼,没说啥,顺手把小换那双筷子摆正了。
棒子面粥熬得稠,盛在粗瓷碗里,冒热气。
她捧着碗,吹两口,小口小口咽,粥的暖从嗓子眼一直熨到肚里。
馍是那种实心的,咬一口掉渣,她拿手接着,渣不落地。
旁人狼吞虎咽,她慢条斯理,不是不饿,是妈的话钉在耳根:吃相要好,碗底莫剩。
小换是城里的闺女,面冷,可心不坏——头顿饭就把回锅肉夹给她。
她就是散,衣裳搭哪算哪,碗筷随手搁。
起先春莺还悄悄给她归置,后来小换瞧见了,笑:“你别管我,我自个儿找得着。”
春莺就罢了,可自个儿那副碗筷,还是每回摆齐。
莲子爱零嘴,兜里总揣着炒瓜子、红薯干、糖块。
吃饭也嗑,瓜子皮吐一桌,也不拂。
春莺坐她边上,见她把馍渣掉了一襟,也不掸,拍拍就完。
春莺忍不住,拿了张草纸,把桌上的皮渣敛进手里,团了扔泔水桶。
莲子眨巴眼:“你咋比先生还讲究?”
春莺说:“我妈从小教的,嘴上得有个样。”
莲子“嗤”
地一笑:“你这股穷讲究,搁城里头谁还管这些。”
春莺不接话,自个儿把桌擦了。
午晚饭也一个样。
大锅菜,油星少,萝卜白菜土豆换着来,偶尔见点肉星,大家筷子就抢得勤。
有人吃急了,汤洒一桌,拿袖子一抹,走了。
春莺每回吃完,总拿草纸把自个儿那块桌面抹一遍,渣敛进碗,碗筷摆好。
同屋的丫头们慢慢都晓得了,坐她边上,也不好意思太造,皮渣往碗里收。
这倒不是春莺说的,是她自个儿做出来的。
打饭也有乱的时候。
前头个胖丫头急着夹肉,筷子一滑,一坨土豆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后头人一挤,整个人差点栽进桶里,惹得一排人笑。
春莺在后头看着,手里的碗端得更稳——这种乱,她自来不掺和,排队、接馍、说谢,一步一步,跟练功一个理:乱中出错。
靠门那张床的大梅,吃了凉馍闹肚子,一趟一趟往茅房跑,脸都白了。
先生说,准是碗没洗净,病从口入。
打那往后,春莺洗碗越发仔细,槽里的黄水冲了又冲,筷子一根根捋顺。
她不是怕,是妈的话在耳根:“病都是懒出来的。”
她不想自个儿遭那罪,也不想连累旁人。
她洗碗时,先把筷子一根根顺进竹篓,碗口朝下控水,槽底的黄水用毛巾擦净,再冲一遍。
有人洗完甩两下就走,水珠子溅一槽台;她不,总拿那块草纸把台面抹干,免得下个人滑手。
这活儿不显眼,可她做着顺手,像妈在灶屋擦灶台那样,不擦干净,自个儿先不舒服。
打饭也见人。
窗口里递馍的师傅,嫌人碗伸太前,勺子敲盆:“后头后头!”
有人性急,挤着往前凑,溅一身菜汤。
春莺每回老老实实排在后头,碗双手捧稳,接了馍,说声“谢师傅”,转身就走。
师傅有回多瞧她一眼:“这丫头,懂规矩。”
她也不在意,只觉得妈教的那点礼数,到哪儿都使得。
洗碗房在食堂后头,一排洋灰槽,水龙头锈得直流黄水。
有人洗完碗,水甩得台面湿一大片,毛巾随手一撂,也不晾。
春莺每回想,总顺手把池台抹了,毛巾搭绳上晾开。
值日的师姐瞧见,笑她:“沈春莺,你倒比管卫生的还勤。”
她脸一热,说:“顺手。”
可下回还抹。
苏韵端着碗过来,见她又抹,说:“你这人,轴。”
春莺笑了一下,没停手。
她想起妈。
柳溪村那会儿,妈是个闲不住的人,天还黑着就起了,屋里屋外收拾得利落,针线笸箩永远摆在手边。
妈常说一句话:“人可以穷,不能邋遢。”
原先她不觉得啥,妈收拾,她就看着,从没往心里去。
妈在柳溪村,不光叠被齐整,灶台天天擦,院子里扫得没一片落叶,连水缸沿都拿布抹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