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小时候嫌妈啰嗦,衣裳扔哪算哪,妈也不骂,只默默给归置了。
这会儿她自个儿在外头,倒把妈那套学了个全——不是想妈,是离了这些,人就像没了形。
她记得自个小,跟妈睡一屋。
每日早起,妈先把被叠成四方块,才去灶屋。
她赖床,妈把被一掀:“起来,被不叠齐,人是散的。”
她揉着眼,学妈的样子,角对角,边对边,叠出个方方正正的块。
妈瞧了,没夸,只说:“记着,人是叫物件儿裹着的,也得有自个儿的筋骨。”
那会儿她不懂,只当是叠被。
如今在这上下铺的屋子里,她每日早起叠被,倒慢慢懂了几分。
进了这乌泱泱的集体,见旁人松散,衣裳扔得哪都是,碗筷随手搁,她倒觉出自个儿这底子来——不是穷讲究,是妈给的体面,丢不得。
宿舍更显。
八张床排成两溜,上下铺挨着,一屋子热气腾腾。
各人的角落,一眼能瞧出人。
莲子的床上,零嘴袋、换洗褂子揉成一团,枕头边还搁半块馍,夜里老鼠来叼,她也不恼。
小换的衣裳搭椅背,毛巾湿答答团在被角,说“明儿就干”。
大梅的鞋一脱扔床底,味儿隔老远就闻见,她自个儿闻惯了,还笑别人娇气。
春莺的铺,在里头下铺。
她每日早起,被叠得方方正正,跟在妈跟前学的一个样——被不叠齐,人是散的。
毛巾拧干,搭绳上,不滴水。
鞋摆床底,鞋尖朝外,一双一双。
衣裳叠了放枕边。
她不声不响收拾,同屋也没人催,可都瞧在眼里。
她叠被有自个儿的章法:先抻平,角对角折一道,再边对边折,末了用手掌把棱压出印子,四方四正,跟刀切的一样。
衣裳叠了,领口朝外放枕边,伸手就摸得着。
同屋的丫头路过她铺前,脚步都轻些,像怕踩乱了那点齐整。
大扫除,先生来查铺,捏着鼻子进屋,到春莺铺前站住了,点着头:“这床,齐整。”
又去翻别人,摇头。
春莺那时才知,自个儿这角,在这屋里是个另类。
苏韵从上铺探下头,笑:“春莺,你这角,齐得跟展览似的。”
春莺说:“习惯了。”
苏韵说:“我妈也这样,物件儿得归位,不然她心里闹得慌。你这毛病,跟我妈一个样。”
春莺没想到苏韵懂,心里松了些。
苏韵又逗:“你以后寻婆家,得找个受得了你这齐整劲的。”
春莺脸一红,啐她:“胡吣啥。”
可这话她记下了——在这戏校,她守着的,不只是被角毛巾,还有妈教的那点规矩。
莲子夜里受了凉,吐了一枕头,黄汤汤的,自个儿迷迷糊糊也不知收拾。
春莺半夜醒,闻着味儿,摸索着起来,把枕巾撤了,拿盆接了温水,搓了,搭绳上。
莲子晌午起来,见枕巾洗了晾着,臊得不行:“你咋不叫我。”
春莺说:“你睡着呢。”
莲子闷了半天,说:“春莺,你心真细。”
春莺没说啥,只把绳上滴水的枕巾拧了拧。
盆里接的是凉水,三九的天,水冰得扎手,她把枕巾浸进去,搓出黄印子,又过一遍清。
拧干时,她把枕巾抖开,平平搭上绳,角对齐,水滴答答落进盆里,一声一声,倒像妈院子里那口井的滴答。
这活儿她做惯了,在柳溪村就常帮妈浆洗衣裳,手底下熟。
自那以后,同屋的丫头们,搁东西也稍稍收了收。
是春莺那角齐整,把她们带顺了——不用人开口,自个儿就往齐整上靠。
大梅还臭,可鞋好歹塞进了床底最里头;莲子零嘴还吃,可馍渣不再掉一床。
春莺瞧着,不说破,只把自个儿那角,一日日守得更紧。
她帮小换把椅背上的褂子叠了,平平整整搁枕边。
小换回来瞧见,愣了下,难得没呛声,只说“下回我自己来”。
春莺点点头。
她帮人,从不声张,也不求人领情——妈也是这样的人,手底下的活儿,做给人看,不挂嘴上。
傍黑,练完功回屋,屋子里一股脚味儿、馍味儿、汗味儿混着。
春莺推开窗,风进来,窗下那架紫藤被风推得影儿斜了斜。
她把自个儿那角拾掇一遍,躺下,听着上铺苏韵转铁球的嗡嗡声,想着妈在柳溪村,这会儿大概也正擦着灶台,针线笸箩摆得齐齐的。
她忽然懂了:妈那句话,不是叫她爱干净,是叫她人穷志不短,自个儿看得起自个儿。
在这满满一屋子的丫头里,她守着那一角齐整,像守住点啥——守住柳溪村妈教她的,那点不该丢的东西。
往后下乡演出去了土台地铺,这股劲儿,怕是要被人笑,可她知道,那是妈给的,丢不得。
上铺苏韵翻了个身,铁球不转了,迷迷糊糊嘟囔:“等筋开了,咱就对戏。”
春莺应了声,还想问一句筋啥时候算开——上铺那头,已经没了声儿。
那句话,在黑里悬着,没人接。